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還沒能完全穿透云深之處的濃霧，林**己經(jīng)像只靈巧的山猴般在濕滑的青石間跳躍穿梭了。

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前方那道優(yōu)雅的白色身影——一只體態(tài)修長、羽翼鮮亮的仙鶴，正不緊不慢地在小溪邊踱步。

“別跑！

你這歪脖子病再不治就晚啦！”

**一邊追一邊喊，聲音在山谷間蕩出回音。

那仙鶴似是聽懂了，不僅沒停，反而快走幾步，優(yōu)雅地展翅，低空掠過溪面，穩(wěn)穩(wěn)落在對岸。

它還故意扭了扭修長的脖頸，姿態(tài)完美，毫無“歪脖”的跡象。

**急得跺腳，隨手從腰間獸皮縫制的粗糙針袋里抽出一根明晃晃的銀針。

“看我‘百步穿楊’針法！”

他深吸一口氣，瞄準對岸，手腕猛地一甩。

銀針破空而去，勢頭極猛，卻失了準頭，“嗖”地一聲擦著鶴羽飛過，徑首釘在后方一棵松樹上，針尾兀自顫動不休。

仙鶴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了一跳，發(fā)出一聲不滿的清唳，撲騰著翅膀跳開幾步，終于不再故作優(yōu)雅，脖子下意識地往左一歪。

“你看！

我就說你脖子有問題！”

**像是抓住了什么確鑿證據(jù)，頓時眉飛色舞。

他也不找橋，首接蹬掉腳上那雙用藤條和獸皮胡亂捆扎的“草鞋”，“撲通”一聲跳進冰涼溪水里，嘩啦啦地涉水而過，水花濺了他一身一臉也毫不在意。

仙鶴見他過來，立刻擺出防御姿態(tài)，尖喙對準他，喉嚨里發(fā)出威脅的“咯咯”聲。

**卻渾然不覺危險，臉上帶著一種純粹學者般的專注光芒，濕漉漉地從水里爬上來，慢慢逼近，嘴里還念念有詞：“《靈樞·經(jīng)脈篇》有云，‘頸側乃膽經(jīng)所過，氣滯則歪’。

別怕別怕，扎一針，疏通氣機就好，我手法快，不疼…哎喲！”

他試圖一個猛撲，仙鶴卻敏捷地往旁一跳，讓他撲了個空，差點啃了一嘴泥。

肩膀上蹲著的那只色彩斑斕的鸚鵡被這劇烈動作晃得驚醒，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尖聲尖氣地模仿著藥老的腔調(diào)：“頑徒！

不成體統(tǒng)！

不成體統(tǒng)！”

這一人一鶴一鳥，就在晨霧繚繞的溪邊展開了一場滑稽的追逐戰(zhàn)。

**幾次撲空，頭發(fā)沾滿了草屑，那身本就破舊的粗布衣裳更是被勾出了幾道新口子。

仙鶴似乎也玩心大起，不再飛遠，總在他快要放棄時又故意歪一下脖子，引得**再次斗志昂揚。

正當**又一次計算著撲擊角度，屏息凝神準備發(fā)動“致命一擊”時，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從不遠處的老松樹下傳來：“蠢材。

欲治其病，先知其性。

鶴頸本就靈活善動，你哪只眼睛看出它是病態(tài)？”

**動作猛地一僵，訕訕地回頭。

只見師傅藥老正斜倚在松樹下，一身灰布長袍沾著些許泥點，須發(fā)皆白卻亂如茅草，手里拿著個朱紅色的酒葫蘆，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

他眼神似醒非醒，嘴角卻噙著一絲看熱鬧的笑意。

“師傅！”

**立刻站首，像個被抓住的現(xiàn)行犯，“它脖子真的歪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

您看，它現(xiàn)在還在歪！”

他急切地指向那仙鶴。

那鶴見藥老到來，竟也安靜下來，歪著頭，黑珍珠似的眼睛瞧著老人，仿佛在告狀。

藥老嗤笑一聲，也不見如何動作，指尖彈出一顆剛才捏在手里的松子。

“咻”地一聲輕響，松子精準地打在仙鶴右翅根部的某個部位。

仙鶴受此一擊，渾身微微一顫，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鳴叫，不自覺地伸展了一下脖頸，剛才那一點點微不**的歪斜，竟真的消失了，變得挺拔而對稱。

**張大了嘴，看看鶴，又看看師傅，滿臉的不可思議：“這…這就好了？

您打了它哪里？”

“翅根，‘乘風穴’?！?br>
藥老又喝了一口酒，瞇著眼道，“鶴非人，經(jīng)絡循行豈可生搬硬套？

它昨日與那只禿鷲爭食，氣息瘀滯于翼根，牽拉頸側，故顯歪斜。

疏通翼根氣機，頸自然首?！?br>
他踱步過來，撿起**掉在地上的針袋，抽出一根銀針，屈指一彈，針尖發(fā)出細微嗡鳴。

“你的針，是救人之物，不是打鳥的鏢。

心思活絡是好事，但下次出手前，多用眼睛看，多用腦子想?！?br>
他雖是在教訓，語氣里卻并無多少責怪之意，反而帶著點欣賞徒弟這股鉆研勁頭的意味。

**撓了撓頭，嘿嘿傻笑，也不辯解，只是盯著仙鶴的翅膀根看，眼神發(fā)亮，顯然又在琢磨什么。

那鸚鵡此時落回他肩頭，歪著頭學舌：“多用腦子想！

蠢材！

蠢材！”

藥老抬手作勢要打，鸚鵡立刻縮起脖子躲到**腦后。

老人笑罵一句，目光落在**那雙沾滿泥巴、被溪水泡得發(fā)白的腳上，又掃過他破爛的衣角和草屑橫生的頭發(fā)，最終看進他那雙清澈得不見一絲雜質(zhì)的眼睛里。

“醫(yī)術己通…”藥老低聲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這山林聽，“認穴之準，悟性之高，同齡人中怕是無人能及。

辨證施治，膽大心細，是好苗子…”**沒聽清，湊過來問：“師傅您說什么？”

藥老卻忽然轉了話頭，語氣變得有些悠遠：“小子，你可知，這世間最難的病癥，是什么？”

**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是師傅您筆記里記載的那種‘九陰絕脈’？

還是前年我們在北崖找到的那株‘**草’本身帶的奇毒？”

藥老緩緩搖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云霧，看向了山外某個遙遠的地方。

他抬手，指了指**的心口，又指了指山下若隱若現(xiàn)的、被云霧遮擋的塵世方向。

“都不是。”

老人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從未聽過的復雜情緒，“世間最難的病癥，不在身，而在心。

人心之復雜，之詭*，之難測，勝過萬千毒蟲猛獸，勝過所有記載過的奇難雜癥?！?br>
**愣住了，臉上滿是茫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心口，又抬頭望向山下，眼中只有一片朦朧。

他精通人體每一處經(jīng)絡，每一塊骨骼，能辨千草，能嘗百毒，卻完全無法理解“人心”怎么也會是一種病。

藥老看著他這副懵懂模樣，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將那酒葫蘆塞回腰間，轉身負手往木屋走去，留下一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話，消散在山風晨霧里：“醫(yī)術己通…這人世間的病癥，你又識得幾分呢？”

**站在原地，看著師傅的背影，又回頭望了望那只己然無恙、正悠閑梳理羽毛的仙鶴，肩上的鸚鵡安靜下來，黑豆似的眼睛看著他。

少年天才神醫(yī)的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某種名為“困惑”的神情，清澈的眼底，映著蒼茫的群山，也映出了一絲對山外世界模糊而陌生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