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光從破窗紙窟窿里滲進(jìn)來。。。腦子里像有架小算盤，噼里啪啦響個不?！摄y子怎么分，莊子能種什么，胭脂該做多少……越想越清醒，最后干脆披衣坐起，就著窗外一點(diǎn)微光，把母親留下的冊子又翻了一遍。，她已經(jīng)梳洗妥當(dāng)，還是那身半舊的淡紫襖裙，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素銀簪子插得端正?！叭媚锏故窃??！奔t袖倚在門框上，沒進(jìn)屋，只拿眼睛往里瞟，“夫人說了，今日去莊子，就給你派一輛青布小車，車夫老劉頭認(rèn)得路。陳大娘已經(jīng)在二門上候著了?！?，里頭的意思卻沉甸甸的：一輛最破的車，一個最老的車夫，一個漿洗房出來的老仆。至于行李？看這架勢，怕是得自已扛。，臉上沒什么表情：“知道了?！薄镱^是兩身換洗衣裙、那本胭脂冊子、木匣，還有母親留下的銀簪。至于被褥鋪蓋、日常用度，嫡母沒提，她也不問。
問了也是自取其辱。

走到二門，果然見一輛褪了色的青布小車停在那兒。拉車的是匹瘦馬，毛色雜亂，正低頭嚼著干草。車轅上坐著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裹著件打補(bǔ)丁的棉襖，見人來，忙跳下車行禮：“三姑娘?！?br>
陳大娘站在車旁，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襖褲，手里拎著個小包袱，見著蘇流螢，眼圈就紅了：“姑娘……”

“大娘?！碧K流螢握了握她的手，冰涼，“咱們走吧。”

主仆二人剛要上車，身后忽然傳來一聲：“三妹妹且慢——”

蘇流螢回頭。

蘇流月帶著兩個丫鬟，裊裊婷婷地從回廊那頭走過來。她今日穿了身杏子紅的縷金百蝶穿花襖，外罩銀狐皮斗篷，梳著精致的飛仙髻，插著赤金點(diǎn)翠步搖，走起路來環(huán)佩叮當(dāng)，生生把灰撲撲的二門襯得亮堂了幾分。

“二姐姐。”蘇流螢福身。

“這么早就要走？”蘇流月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那身舊衣和手里的小包袱上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母親也真是，莊子清苦，怎么也不多給你備些東西？我這兒正好有件舊斗篷，去年做的，沒穿過幾回，妹妹若不嫌棄……”

她身后的大丫鬟春杏立刻捧上一件八成新的緞面斗篷，顏色是嬌嫩的粉，繡著纏枝海棠。

蘇流螢看著那件斗篷。

前世也有這么一出。蘇流月“好心”送她斗篷，轉(zhuǎn)頭就在各府小姐茶會上說：“我那三妹妹，出門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我實(shí)在看不過眼，只好把自已新做的斗篷給了她。”賺足了“仁善嫡姐”的名聲，倒襯得她這個庶妹寒酸又不知感恩。

“多謝二姐姐好意?！碧K流螢垂著眼，聲音細(xì)細(xì)的，“只是莊子路遠(yuǎn)泥濘，這般好的料子，若是弄臟了，反倒辜負(fù)姐姐的心意。妹妹有件厚襖，夠穿了?！?br>
蘇流月笑容不變，眼里卻閃過一絲不快。

這丫頭，竟敢拒絕？

“妹妹這話就見外了?！彼焓纸舆^斗篷，親自往蘇流螢肩上披，“咱們姐妹之間，計(jì)較這些做什么？你若推辭，才是真?zhèn)私憬愕男??！?br>
斗篷帶著一股濃郁的熏香味，撲鼻而來。蘇流螢微微側(cè)身，那斗篷便從肩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哎呀——”蘇流月驚呼一聲。

春杏連忙彎腰去撿，嘴里嘟囔：“三姑娘怎么這樣不小心，這可是上好的杭緞……”

“對不住?！碧K流螢蹲下身，和春杏一起撿起斗篷，手指在斗篷內(nèi)襯邊緣摸了摸——果然，摸到一處硬硬的、米粒大小的突起。

她不動聲色，將斗篷抖了抖，遞還給蘇流月：“姐姐還是收回去吧。妹妹笨手笨腳的，配不上這樣的好東西。”

蘇流月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罷，既然妹妹堅(jiān)持，我也不勉強(qiáng)。”她接過斗篷，隨手遞給春杏，又往前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對了，沈夫人昨日走時，與母親說了好一會兒話呢。我隱約聽見，好像是在問妹妹的生辰八字……”

她頓了頓，觀察著蘇流螢的表情。

蘇流螢?zāi)樕线m當(dāng)?shù)芈冻鲆稽c(diǎn)茫然，一點(diǎn)羞怯，細(xì)聲細(xì)氣地：“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

“你能這樣想就好。”蘇流月滿意了，拍拍她的手，“快去吧，早去早回。”

轉(zhuǎn)身時，裙擺揚(yáng)起一陣香風(fēng)。

蘇流螢看著她遠(yuǎn)去的背影，慢慢松開握緊的手。掌心躺著那粒從斗篷內(nèi)襯邊緣摳出來的東西——不是米粒，是一小顆干癟的、深褐色的草籽。

藜蘆籽。

磨碎了摻在熏香里，短期聞了無礙，但若長時間貼身穿著，會讓人日漸虛弱、精神恍惚。前世她到沈家后，總有段時間昏昏沉沉，大夫也查不出原因?，F(xiàn)在想來，恐怕不止那一件斗篷。

這位好姐姐，手段倒是一如既往的“周全”。

“姑娘？”陳大娘擔(dān)憂地看著她。

“沒事?！碧K流螢將草籽扔進(jìn)一旁的水溝，拍拍手，“咱們上車?！?br>
青布小車吱吱呀呀出了城。

京城漸遠(yuǎn)，官道兩旁的景致從整齊的屋舍變?yōu)榱闵⒌拇迓?，再往后，就?***荒著的田地。臘月的風(fēng)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陳大娘把唯一一塊厚毯子裹在蘇流螢身上，自已縮在角落。老劉頭在外頭甩著鞭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小調(diào)。

蘇流螢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

天是鉛灰色的，壓在頭頂，沉甸甸的。路邊的枯草倒伏著，偶爾能看見一兩只瘦骨嶙峋的野狗竄過去。遠(yuǎn)處有山，光禿禿的，像巨獸的脊背。

“姑娘冷不冷？”陳大娘問，“老奴這兒還有個湯婆子，早上灌的熱水，還溫著?！?br>
她從懷里掏出個粗布裹著的銅壺，塞到蘇流螢手里。

蘇流螢接過，暖意從掌心蔓延開來。她看著陳大娘凍得發(fā)紅的手：“大娘自已留著用吧?！?br>
“老奴皮糙肉厚，不怕凍?！标惔竽锎甏晔?，嘆了口氣，“姑娘何必非去那莊子？荒山野嶺的，萬一……”

“大娘放心?！碧K流螢輕聲說，“我心里有數(shù)?！?br>
她確實(shí)有數(shù)。

母親留下的筆記里，把棲霞莊的底細(xì)摸得清清楚楚：莊子攏共八十畝地，其中五十畝是貧瘠的坡地，種不出什么好莊稼；二十畝是洼地，一下雨就澇；剩下十畝還算平整，但土質(zhì)也一般。莊子里住著三戶佃農(nóng)：趙老實(shí)家五口人，會養(yǎng)蜂；王木匠家四口，男人會點(diǎn)木工；還有一戶姓李的寡婦，帶著個七八歲的兒子。

莊頭叫李福，是張氏的遠(yuǎn)房親戚，好吃懶做，還好酒。莊子每年的產(chǎn)出，大半進(jìn)了他的口袋。

這樣一個地方，在旁人眼里是窮山惡水。

在她眼里……

蘇流螢?zāi)﹃鴳牙锏哪鞠弧?br>
在她眼里，是無人注意的空白畫布。

車又行了約莫一個時辰，路越來越顛簸。老劉頭在外頭喊：“三姑娘，前頭就是棲霞莊了！”

蘇流螢掀簾望去。

一片低矮的土坡下，散落著幾間灰撲撲的土坯房。房頂?shù)拿┎荼伙L(fēng)吹得東倒西歪，院墻塌了半截，露出里頭光禿禿的院子。最東頭那間稍大些的，應(yīng)該是莊頭住處，屋頂好歹蓋著瓦。

莊子后頭是連綿的荒山，山上稀稀拉拉長著些灌木。此時是臘月，萬物凋敝，放眼望去，一片蕭索。

車在最大的那間院子前停下。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里頭趿拉著鞋走出來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胖臉，腫眼泡，身上裹著件油膩膩的棉袍，手里還拎著個酒葫蘆。

“喲，三姑娘來了？”李福瞇著眼打量下車的人，語氣懶洋洋的，沒什么恭敬，“夫人前兒派人來說了一聲。莊子簡陋，委屈姑娘了?！?br>
他嘴上說著委屈，腳下卻沒動，更沒有要幫忙搬東西的意思。

陳大娘拎著包袱下車，皺眉：“李莊頭，姑**住處可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收拾好了。”李福往旁邊一指，“就西廂那間，昨兒剛掃過?！?br>
西廂那間房，窗戶紙破了大半，門板歪斜，屋頂還漏光。

蘇流螢看了一眼，沒說話，只問：“莊里現(xiàn)在有多少存糧？多少銀錢？”

李福一愣，沒想到這嬌滴滴的庶女開口就問這個。他支吾道：“這個……糧食還有些，銀錢嘛，莊子里窮，沒什么結(jié)余……”

“把賬本拿來我看看?！碧K流螢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李福臉色變了變：“姑娘說笑了，莊子哪有什么賬本……”

“沒有賬本？”蘇流螢抬眼看他，目光平靜，“那每年的收成、支出，莊頭是如何報(bào)給府里的？”

“就、就口頭上說說……”李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酒都醒了幾分。

“口頭上說說?！碧K流螢重復(fù)一遍，點(diǎn)點(diǎn)頭，“那好，從今日起，莊里一切進(jìn)出，都需記賬。勞煩莊頭把現(xiàn)有的糧食、銀錢清點(diǎn)清楚，明日我要看數(shù)目?！?br>
李福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對上那雙清凌凌的眼睛，話又咽了回去。

這丫頭……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樣。

“還有，”蘇流螢補(bǔ)充，“我這次來，是為姨娘取件遺物。莊里事務(wù)，原本不該**手。只是既住在這里，總要知道個大概。莊頭照舊理事便是，只需每月將賬目給我過目即可?！?br>
她話說得漂亮——不是來奪權(quán)的，只是“要知道個大概”。但“每月過目賬目”這一條，就是懸在李福頭上的一把刀。

李福臉色變幻，最后擠出一個笑：“姑娘說得是，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br>
蘇流螢不再理他，轉(zhuǎn)身對陳大娘說：“大娘，咱們先收拾屋子?！?br>
西廂房比想象中還破。

炕是冷的，窗戶漏風(fēng)，墻角結(jié)著蛛網(wǎng)。陳大娘看得直掉眼淚：“這哪是人住的地方……”

“收拾收拾就好。”蘇流螢倒很平靜。

前世在沈家最后那段日子，她住的屋子比這好不了多少。至少這里沒有那些看似恭敬、實(shí)則冷漠的眼神，沒有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規(guī)矩。

兩人忙活了小半天，總算把屋子收拾出個樣子?？簧箱伭藥淼谋蝗?，窗戶用舊布糊上，墻角掃干凈，擺上僅有的幾件行李。

陳大娘去灶房燒水，蘇流螢坐在炕沿，重新打開那個藍(lán)布包袱。

銀簪，冊子，木匣。

她把二兩碎銀和三百文錢倒在炕上，開始算賬。

莊子里糧食肯定不夠，得買。母親筆記里說趙老實(shí)家養(yǎng)蜂，蜂蠟是現(xiàn)成的原料，但要做胭脂，還需要油脂、香料、顏料。薔薇花要等四月，現(xiàn)在才臘月，遠(yuǎn)水解不了近渴。

得找個能馬上來錢的門路。

她翻開冊子，一頁頁看。除了胭脂水粉，母親還記了些別的：皂角洗頭方、茉莉香膏、甚至還有簡單的染布法子……

忽然，她手指頓在一頁上。

“冬日取梅上雪，貯壇埋地，經(jīng)夏不壞，可烹茶，味清冽。若加蜂蜜、薄荷，可制‘雪梅飲’，清潤解燥，宜冬日售賣?！?br>
梅上雪。

蘇流螢抬眼看向窗外。莊子后頭山上，好像是有幾株野梅，這個時節(jié)，該開花了。

她合上冊子，心里有了主意。

傍晚時分，陳大娘端來兩碗稀粥，一碟咸菜。

“姑娘將就著用些?！标惔竽锬樕蠋е⑸?，“灶房里只剩這點(diǎn)米了，李莊頭說……說莊子里糧食緊，得省著吃?！?br>
蘇流螢接過粥碗。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米粒數(shù)得過來。咸菜黑乎乎的，齁咸。

她慢慢喝了一口，問：“莊里其他人吃什么？”

陳大娘遲疑了一下：“老奴剛才看見，李莊頭家灶房里……蒸著白面饅頭，還有肉香?！?br>
果然。

蘇流螢沒說話，把一碗粥喝完，咸菜動了一筷子。放下碗，她說：“大娘，明兒一早，咱們上山?！?br>
“上山？”陳大娘一愣，“姑娘要取姨娘埋的東西？”

“不?！碧K流螢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咱們?nèi)ナ昭！?br>
“收雪？”

“嗯。”蘇流螢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收能換錢的雪?！?br>
第二日天還沒亮，蘇流螢就起了。

陳大娘迷迷糊糊跟著起來，兩人簡單洗漱，用昨晚剩的稀粥墊了墊肚子，便提著兩個干凈的陶罐出了門。

臘月的清晨，冷得人骨頭縫都疼。山路結(jié)了薄霜，踩上去咯吱響。莊子還在沉睡，只有幾聲零星的雞鳴。

后山其實(shí)不算高，但路陡。蘇流螢走得很慢，陳大娘在一旁攙著。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鼻尖忽然嗅到一縷極淡的幽香。

“是梅花！”陳大娘精神一振。

轉(zhuǎn)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背風(fēng)的坡地上，長著七八株野梅。枝干虬曲，此時正開著花，白的、粉的，星星點(diǎn)點(diǎn)，在蕭索的山間格外醒目。

更妙的是，昨夜似乎下過一點(diǎn)小雪，此刻梅花瓣上、枝椏間，都覆著一層薄薄的、晶瑩的雪。

“就是這兒了?！碧K流螢眼睛亮了。

她放下陶罐，從懷里掏出兩把干凈的小木勺——是昨晚問王木匠家借的，答應(yīng)以后教他家閨女認(rèn)字作為交換。

“大娘，咱們只取花瓣上的雪，要干凈，不能沾土?！?br>
兩人小心翼翼，用木勺輕輕刮下梅花瓣上的積雪，裝入陶罐。動作要輕，不能碰掉花瓣。晨光漸亮，金色的陽光照在雪上、花上，映得人臉上也亮堂堂的。

陳大娘一開始還不明白，干著干著，忽然福至心靈：“姑娘，這梅上雪……是不是能賣錢？”

“嗯?！碧K流螢手下不停，“京城里的富貴人家，講究‘雅’。冬日烹雪煮茶，是風(fēng)雅事。咱們這雪取自野梅，更添一份‘野趣’，應(yīng)該有人愿意買?！?br>
“可是……”陳大娘猶豫，“雪化了不就是水嗎？誰肯花錢買水？”

“買的不只是水。”蘇流螢輕聲說，“買的是‘梅魂雪魄’，是‘山野清氣’，是附庸風(fēng)雅的談資?！?br>
陳大娘似懂非懂，但見姑娘說得篤定，便不再多問，只埋頭收雪。

兩個陶罐裝滿時，日頭已經(jīng)升高。雪在罐子里慢慢融化，混著落進(jìn)去的梅花瓣，透出淡淡的粉色，煞是好看。

蘇流螢封好罐口，又折了幾枝含苞的梅枝。

下山路上，遇見趙老實(shí)家的媳婦周氏，正挎著籃子撿柴火。見著她們，周氏愣了愣，忙行禮：“三姑娘?！?br>
蘇流螢打量她。三十來歲的婦人，面容樸實(shí)，手指粗糙，但收拾得干凈利落。

“周嫂子?！碧K流螢和氣地打招呼，“聽說你家養(yǎng)蜂？”

周氏有些拘謹(jǐn)：“是……養(yǎng)了幾箱，就在后山坳里?！?br>
“蜂蠟可有多余的？我想買些。”

周氏眼睛一亮：“有有有！姑娘要多少？”

“先要一斤?！碧K流螢說，“按市價，三十文一斤，可好？”

市價其實(shí)二十五文，她主動加了些。

周氏連連點(diǎn)頭：“好，好！我這就回去?。　?br>
“不急。”蘇流螢叫住她，“另外，我想請周嫂子幫個忙。莊子里的婦人，可有會做針線、手巧的？我想請幾個人做些繡活，按件計(jì)錢。”

周氏更驚訝了：“姑娘要招工？”

“嗯?！碧K流螢點(diǎn)頭，“不拘繡得多好，只要針腳整齊、干凈就行。具體做什么，我回頭再細(xì)說。周嫂子若能找到人，每找一人，我給你五文介紹錢?！?br>
周氏呼吸都急促了。

五文錢！夠買一斤粗糧了！

“姑娘放心！”她拍著**，“莊子里別的不多，勤快的婦人可有的是！王木匠家的、李寡婦，手都巧！我這就去問！”

她連柴火也不撿了，轉(zhuǎn)身就往莊子里跑。

陳大娘看著她的背影，小聲道：“姑娘真要招工？咱們……咱們哪來的錢發(fā)工錢？”

蘇流螢拍拍懷里的陶罐：“錢，就在這里。”

回到莊子，蘇流螢讓陳大娘***陶罐埋進(jìn)院子背陰處的土里——母親筆記里說，這樣能保雪水清涼。

她自已則坐在窗前，鋪開紙筆。

紙上寫下幾個字：雪梅飲。

旁邊列下所需材料：梅上雪、蜂蜜、薄荷、甘草、陳皮。蜂蜜趙老實(shí)家有，薄荷甘草陳皮這些藥材，鎮(zhèn)上藥鋪能買到，價錢不貴。

成本核算下來，一罐雪梅飲的成本大約十文。若裝在小巧的陶瓶里，貼上雅致的標(biāo)簽，賣三十文一罐，應(yīng)該有人愿意嘗鮮。

二十文利潤。

如果一天能做五十罐……

蘇流螢撥了撥手邊那三百文銅錢。

不夠。

買藥材、買瓶子、雇人，啟動資金至少需要一兩銀子。她手里只有二兩，不能全投進(jìn)去，得留些應(yīng)急。

得先試水。

她想了想，重新寫下一行字：梅花雪水，十文一竹筒。

先賣最簡單的梅上雪水。莊子后山竹子多，讓王木匠家砍些竹子，做成帶蓋的竹筒，成本幾乎為零。雪水是現(xiàn)成的，只需過濾煮開。

十文一筒，買得起的人多。等打出名聲，再推出“雪梅飲”升級版。

至于繡活……

蘇流螢看向窗外。院子里，周氏已經(jīng)帶著兩個婦人等在那兒了，一臉期待。

她起身走出去。

“姑娘?！敝苁厦τ蟻恚斑@是王嫂子，這是李寡婦，針線都好?！?br>
兩個婦人都是三四十歲年紀(jì)，穿著打補(bǔ)丁的舊衣，手拘謹(jǐn)?shù)亟g著衣角。

蘇流螢和氣地笑笑：“兩位嫂子坐。我這兒有些帕子要繡，花樣簡單，就是角上繡朵小梅花。布料針線我出，繡好一條，給三文工錢?！?br>
三文！

兩個婦人眼睛都瞪大了。尋常繡一條帕子，繡坊頂多給一文半，還常克扣。三文，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姑娘說的可是真的？”李寡婦顫聲問。

“自然?！碧K流螢從懷里掏出六十文錢，一人分了三十文，“這是定金。布料針線下午送來，先一人繡十條。繡得好，以后還有別的活計(jì)。”

三十文沉甸甸地落在手心，兩個婦人眼圈都紅了。

“姑娘放心！我們一定好好繡！”

“繡得密密實(shí)實(shí)的，絕不偷懶！”

蘇流螢點(diǎn)點(diǎn)頭，又對周氏說：“周嫂子，蜂蠟下午送來吧，錢一并結(jié)?！?br>
“哎！”周氏響亮地應(yīng)了一聲。

三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陳大娘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有些恍惚：“姑娘，您這是……真要開鋪?zhàn)?？?br>
“不開鋪?zhàn)?。”蘇流螢轉(zhuǎn)身回屋，“咱們只供貨?！?br>
她鋪開紙，開始畫花樣。簡單的梅花，寥寥幾筆，卻別致。又寫下“雪梅”二字，字體清秀。

“大娘，下午您去趟鎮(zhèn)上?！彼龜?shù)出五十文錢，“買這些藥材，再買些最便宜的白坯布和繡線。另外……”她頓了頓，“打聽打聽，鎮(zhèn)上的雜貨鋪、茶樓，可愿意寄賣咱們的雪水和繡帕?！?br>
陳大娘接過錢，手有些抖：“姑娘，這能成嗎？”

“試試就知道了?！碧K流螢望向窗外。

院墻外，遠(yuǎn)山如黛。幾株野梅在風(fēng)中輕輕搖曳。

母親說，女子手里要有真本事、真銀錢。

她正在掙。

從這一罐梅花雪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