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著人群的尖叫，像一把鈍刀割裂了黃昏。——瞳孔渙散，嘴角咧開詭異的笑，手里染血的刀正向她揮來。她猛打方向盤，車身失控撞向護(hù)欄，巨大的轟鳴吞沒了一切?！?。，每一次心跳都撞擊著疼痛的邊界。有潮濕的霉味鉆進(jìn)鼻腔，混合著一種……鐵銹似的腥氣。。，只有**暗紅的光暈。過了幾秒，景象才慢慢清晰：斜陽從高高的、糊著泛黃宣紙的雕花木窗格里滲進(jìn)來，把空氣中漂浮的塵埃染成渾濁的金紅色。身下是硬得硌骨的木板床，蓋著一床粗布薄被，被面補(bǔ)丁疊著補(bǔ)丁，洗得發(fā)白。。
她猛地想坐起來，一陣眩暈又把她摔回枕上。抬手，看見的是一只瘦小、蠟黃、布滿細(xì)小傷口和凍瘡的手——絕不是她那雙剛做過美甲、精心保養(yǎng)的手。

“嗬……”喉嚨里擠出嘶啞的氣音。

外面?zhèn)鱽砬逦?、屬于少年的哄笑，夾雜著什么東西踢打在**上的悶響。

“死了沒？怎么不動了？”

“嘖，真不禁打，老三你剛才那腳太重了。”

“少賴我！老四你掐他脖子時可沒留情！”

林朝朝的心臟狂跳起來，一種本能的恐懼攥住了她。她強(qiáng)忍著眩暈和頭痛，一點(diǎn)點(diǎn)挪到床邊，光腳下地。地面冰涼，鋪著的青磚磨損得凹凸不平。她蹣跚著走到房門邊，那扇單薄的木門關(guān)不嚴(yán)，留著一條縫隙。

透過縫隙，她看見外面是個不大的、陳舊的殿堂前廳。三個穿著錦緞袍子、頭戴玉冠的少年，正圍著一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

地上那孩子穿著灰撲撲的舊衣，洗得發(fā)白，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他抱著頭，身體蜷成蝦米，一聲不吭。一個藍(lán)袍少年又踢了他肋下一腳，他身體痙攣了一下，還是沒出聲。

“啞巴了？”藍(lán)袍少年似乎覺得無趣，用腳尖撥弄那孩子的臉，“求饒啊，赫承越，求饒本皇子就少打你兩下，賞你口飯吃。”

地上的孩子——赫承越——緩緩松開了抱著頭的手。他沒有求饒，甚至沒有看那藍(lán)袍少年，而是慢慢抬起臉，轉(zhuǎn)向林朝朝藏身的房門方向。

林朝朝呼吸一窒。

那是一張屬于男孩子的、尚帶稚氣的臉，額角破了，血混著灰土糊在皮膚上。但讓林朝朝血液發(fā)冷的，是那雙眼睛。極黑，極深，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所有的光投進(jìn)去都被吞噬了。里面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一種令人心悸的……審視。

他明明看不見門后的她，但那目光精準(zhǔn)地“釘”在了門縫上。

“看什么看！”旁邊一個黃袍少年被這眼神激怒，上前一步抬腳就要踹他的頭。

“住手！”

聲音先于意識沖出口。沙啞，干澀，屬于一個陌生的少女嗓音。

門外的三個少年齊齊轉(zhuǎn)過頭。

林朝朝也在這時，借著昏暗的光，看清了門板上模糊銅鏡里映出的倒影——一個瘦小干癟的女孩，約莫十二三歲，臉色蠟黃，頭發(fā)枯黃稀疏地挽成丫鬟髻，身上穿著灰撲撲的、打著補(bǔ)丁的宮女服。額角有一塊新鮮的青紫淤痕，正是她疼痛的來源。

記憶的碎片毫無征兆地炸開，尖銳而混亂：

——一個婦人哭泣的臉：“巧云，在宮里要聽話……弟弟的病就指望你了……”

——一個刻薄嬤嬤的聲音：“這是皇后娘娘賞你的差事，盯著五皇子，他有什么動靜，立刻來報。辦好了，**和弟弟有飯吃；辦砸了，你知道后果?！?br>
——顫抖的手，將一包白色粉末倒進(jìn)一杯清茶里。

——男孩喝下茶，不久后臉色蒼白，捂著肚子沖出去……

——刻薄嬤嬤滿意的臉，和幾枚扔在地上的銅錢。

……林巧云。赫龍國。五皇子赫承越。婢女。監(jiān)視。下藥。

林朝朝腿一軟，扶住門框才沒倒下。穿越？魂穿？這種只存在于小說里的事情……

“喲，小云兒醒啦？”藍(lán)袍少年——聽稱呼應(yīng)該是三皇子——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玩味的笑，用手里握著的折扇挑起她的下巴。扇骨冰涼?！霸趺?，躺了一天，心疼你家主子了？”

濃重的壓迫感襲來。林朝朝渾身僵硬，屬于原身林巧云的本能讓她想跪下磕頭，但屬于林朝朝的意識死死抵住。

“三哥，跟個晦氣丫頭廢話什么?！秉S袍少年——四皇子——撇撇嘴，“這丫頭也沒意思，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跟她主子一個德行?！?br>
“呸！”三皇子收回扇子，嫌惡似的拍拍袖口，又回頭瞥了一眼地上的赫承越，“算你走運(yùn)，本皇子今天手酸了。我們走。”

三人嬉笑著，大搖大擺地穿過前廳，消失在殿門外荒草叢生的庭院里。

陳舊空曠的偏殿安靜下來，只剩下黃昏的風(fēng)穿過破窗欞的嗚咽聲，和地上孩子壓抑的、細(xì)微的喘息。

赫承越用手撐著地面，慢慢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坐起來。他的動作很穩(wěn)，仿佛感覺不到身上的疼痛，只是每動一下，眉頭會幾不可察地蹙緊。他拍打了一下衣服上的塵土，用袖子抹掉嘴角的血漬，然后，再次看向林朝朝。

這一次，他的目光有了焦點(diǎn)。

林朝朝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赫承越站起身。十歲的男孩，因?yàn)殚L期營養(yǎng)不良，比同齡人還要瘦小一些，但那脊背挺得很直。他朝房門走來，腳步很輕，落地幾乎無聲。

林朝朝屏住呼吸。

他在距離她五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夕陽最后一點(diǎn)余暉落在他半邊臉上，照亮了那雙漆黑的眼睛，里面的冰冷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

“今天的戲，”他開口，聲音是孩童的清冽，卻毫無溫度，“演得不錯?！?br>
林朝朝張了張嘴，喉嚨發(fā)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赫承越的目光在她額角的淤青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冰冷的譏誚。

“可惜，”他轉(zhuǎn)身，走向通往內(nèi)室的另一扇門，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字字清晰地鉆進(jìn)林朝朝耳中，“我不會再信你了?！?br>
內(nèi)室的門“吱呀”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他的身影，也仿佛隔絕了所有的生氣。

林朝朝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頭痛依舊劇烈，胃里空空如也，泛起酸水。殿外，遙遠(yuǎn)的宮墻深處，傳來沉重而悠長的鐘聲，一聲，又一聲，一共七下。

暮色四合，黑暗如同潮水，從各個角落涌出，迅速吞沒了這間破敗的偏殿。

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jìn)臂彎。屬于林巧云的記憶碎片還在時不時閃現(xiàn)，混亂不堪，充滿恐懼和壓抑。而屬于林朝朝的意識在尖叫：這是哪里？發(fā)生了什么？我該怎么辦？

許久，她從臂彎里抬起頭，看向內(nèi)室緊閉的房門，又看向殿外徹底暗下來的天空。

一個清晰的念頭，在無邊的混亂和恐懼中，艱難地浮起：

活下去。

然后，弄清一切，找到回去的路。

殿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停在殿門外。不是剛才那幾個皇子輕浮的步子，而是某種謹(jǐn)慎的、貼著地面的窸窣聲。

林朝朝立刻蜷縮起身子，躲進(jìn)房門后的陰影里，連呼吸都放輕了。

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只眼睛湊在門縫上，向內(nèi)窺視。那只眼睛渾濁，布滿血絲，屬于一個上了年紀(jì)的太監(jiān)或嬤嬤。

目光在空曠的前廳掃了一圈，重點(diǎn)在內(nèi)室門和……林朝朝剛剛所在的房門位置停留了片刻。似乎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門縫又被輕輕合上。

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yuǎn)去。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林朝朝才敢緩緩?fù)鲁霰镏哪强跉猓蟊丑@出一層冷汗。

這個地方……這個皇宮……每一處陰影里，似乎都藏著窺探的眼睛。

她掙扎著站起來，摸著黑，回到那間屬于婢女的小房。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她才感到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月光從破了的窗紙洞漏進(jìn)來一點(diǎn)，勉強(qiáng)能看清屋內(nèi)輪廓。除了一張床，一個破木箱，別無他物。她摸索著打開木箱，里面是兩套換洗的舊宮女服，一件硬邦邦的破棉襖。箱底有個小布包，打開，是幾枚磨得發(fā)亮的銅錢，和一個褪色的小香囊。香囊繡工拙劣，歪歪扭扭地繡著“巧云”二字。

她把香囊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絲線貼著皮膚。

窗外，皇宮的夜，深了。

遠(yuǎn)遠(yuǎn)地，似乎有巡夜侍衛(wèi)整齊的腳步聲和鎧甲碰撞的輕響，更遠(yuǎn)處，有隱隱約約的絲竹樂聲飄來，那是屬于這座皇宮主體部分的、繁華而冷酷的另一個世界。

而她所處的這個角落，只有死寂，寒冷，和無處不在的危險。

林朝朝——不，現(xiàn)在她是林巧云了——縮到床上，用那床薄被裹緊自已。身體疲憊到了極點(diǎn)，但意識卻異常清醒。

赫承越冰冷的眼神，皇子們的嘲弄踢打，門縫外窺視的眼睛，記憶里下藥的手和母親的哭泣……無數(shù)畫面交織沖撞。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必須成為林巧云，在這個吃人的宮廷里，先活下來。

至于未來……

她看向內(nèi)室的方向。

那個十歲的、眼神像狼崽一樣的男孩，是她眼下無法擺脫的“主子”，也是她最危險的身邊人。

信任？早已蕩然無存。

她閉上眼，強(qiáng)迫自已休息。明天，太陽升起時，真正的考驗(yàn)才會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