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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書名:絕世術士  |  作者:美夢美錄坦  |  更新:2026-03-04

忘塵,在第三日清晨舉行。,太虛道長立在觀星臺上,一襲素白道袍被晨風拂動,銀發(fā)如雪,長眉垂至頰邊。他身后站著凌虛子與幾位長老,身前則跪著換上新衣的莫姓少年。,頭發(fā)用一根竹簪束起,露出清瘦的臉。他跪得很直,背脊像一桿新竹,可眼神卻空——望向太虛道長時,沒有敬畏,沒有期盼,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就那么平靜地、空洞地看著。,與路邊一塊石頭、檐下一片瓦,并無區(qū)別。,老道長的眉梢微微一動?!昂⒆??!碧撻_口,聲音溫潤如古玉,“抬起頭來?!保抗庖琅f空茫。
“你可知,此地是何處?”

少年搖頭。

“你可知,為何來此?”

還是搖頭。

“你可知……”太虛頓了頓,“自已是誰?”

少年沉默了很久。晨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淺淺的陰影。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吐出三個字:

“不記得?!?br>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么。

太虛凝視著他,那雙閱盡千帆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悲憫。他走下石階,來到少年面前,枯瘦的手撫上少年的頭頂。

“世間萬般苦,最苦莫過‘不忘’?!崩系篱L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父母血仇,至親離散,一夜之間家破人亡……這樣的記憶,太重,太痛。你尚年少,扛不起?!?br>
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一絲清涼的氣流自天靈灌入,游走四肢百骸。少年身體微微一顫,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蕩開極細微的漣漪。

“從今日起,你便叫‘忘塵’?!碧撌栈厥?,袖袍一展,“忘卻前塵,了斷過往。逍遙觀是你的新生之地,三千道藏是你的安魂之藥。你可愿?”

少年——不,忘塵——抬起頭,看著老道長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

忘卻前塵。

了斷過往。

八個字,像八把鑰匙,試圖打開那扇他自已鎖死的門??伤髓€匙孔在哪兒,也忘了門后有什么。只有一種模糊的直覺:那里面藏著很疼很疼的東西,疼到不能碰,不能想,甚至不能記得自已疼過。

所以他點頭。

重重地,像要把什么釘進骨子里。

“弟子……愿意?!?br>
太虛頷首,拂塵輕揚:“禮成。自今日起,你便是逍遙觀第一百七十三代弟子,賜道號‘忘塵’。凌虛,帶他去清心閣,好生照料?!?br>
“是?!?br>
凌虛子扶起忘塵,領著他走下觀星臺。石階很長,忘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走到半途,他忽然停下,回頭望向東方——那是蘭若寺的方向。

晨霧茫茫,群山疊嶂,什么也看不見。

可他就那么站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凌虛子以為他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喚他:“忘塵?”

少年回過神,眼神重新變得空洞。他搖搖頭,繼續(xù)往下走,再沒回頭。

同一片晨光,落在另一處人間絕境。

萬妖宮深處,幽冥潭。

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浮著一層終年不散的寒霧。霧中隱約可見嶙峋的怪石,石上生著慘白的菌類,發(fā)出幽幽的磷光。潭邊不見草木,只有滿地黑砂,踩上去簌簌作響,像骨頭在摩擦。

潭心懸浮著一顆卵。

卵殼漆黑,表面布滿暗紅的脈絡,像血管,又像符咒。它在寒潭上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就吸納一絲潭中逸散的幽冥之氣。卵殼內的輪廓日漸清晰——是個蜷縮的人形,雙手抱膝,長發(fā)披散。

萬妖宮主斜倚在潭邊一塊臥石上,墨色裙擺鋪開,繡著的曼陀羅在幽光里仿佛活了過來,花瓣舒展,花蕊吐息。她赤足浸在潭水里,足尖輕點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

肩頭的烏鴉歪著頭,盯著那顆卵。

“快了。”宮主忽然開口,聲音在空寂的潭邊蕩開回音,“今日該醒了?!?br>
話音剛落,卵殼表面?zhèn)鱽怼斑青辍币宦曒p響。

一道裂紋,從頂端蔓延至底部。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裂紋如蛛網般迅速擴散,卵殼開始剝落,一片片墜入潭水,無聲沉沒。當最后一片外殼脫落,蜷縮的人形暴露在寒霧中。

是個少女。

肌膚蒼白如雪,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長發(fā)濕漉漉貼在背上,發(fā)梢滴著水。她緩緩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左眼是人類清澈的琥珀色,右眼卻是妖類豎立的暗金瞳仁。一清一濁,一人一妖,同時存在于一張臉上,詭異得讓人心悸。

少女——風搖箏——低頭看自已的手。

手指纖長,指甲卻尖銳如爪,指尖泛著淡淡的青黑色。她試著握拳,骨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脆響,皮膚下隱約可見暗紅的紋路,像血管,又像某種烙印。

“我……”她開口,聲音嘶啞,“還活著?”

“活著?!睂m主從臥石上起身,赤足踏過黑砂,走到潭邊,“不過,和從前不太一樣了?!?br>
風搖箏抬起頭,那雙異色的瞳孔對上宮主的視線。記憶如潮水般涌來——蘭若寺,血色,琴音,爹娘倒下的身影,弟弟空洞的眼睛……

“爹……娘……”她抱住頭,喉嚨里發(fā)出痛苦的嗚咽。

“他們都死了?!睂m主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你本該也死的。是我用***的血,煉成妖元,強行將你轉化為半妖之體,才吊住你一口氣?!?br>
風搖箏身體一僵。

她放下手,異色雙瞳死死盯著宮主:“為什么救我?”

“因為有趣?!睂m主俯身,指尖挑起她一縷濕發(fā),“至親之血煉化的妖元,哀慟之魂鑄就的妖體……這樣的半妖,百年難遇。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br>
風搖箏沒說話。她低頭看潭水,水面上倒映出她現(xiàn)在的模樣——半人半妖,非人非妖。左眼還殘留著過去的影子,右眼卻已經墜入妖魔道。

“我弟弟……”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頭,“他在哪?”

“逍遙觀的人帶走了?!睂m主直起身,“你若想見他,隨時可以。不過……”她頓了頓,“現(xiàn)在的你,還能算***么?”

風搖箏如遭雷擊。

她抬手摸自已的臉,觸感冰涼。指尖劃過右眼的豎瞳,那里沒有溫度,只有獸類的森冷。

弟弟。

那個總跟在她身后、安靜寡言的少年。

那個在蘭若寺最后關頭、將她推進佛龕的少年。

如果他現(xiàn)在站在她面前,還能認出這張臉嗎?還能喊出那聲“姐姐”嗎?

“我可以幫你。”宮主的聲音幽幽響起,“萬妖宮有秘法,能暫時隱藏妖相。不過每次維持的時間不長,且極耗妖力?!?br>
風搖箏緩緩站起。潭水只到她腰際,寒意刺骨,她卻感覺不到冷——或許這具身體已經不知冷暖了。

“我要變強?!彼_口,聲音里有什么東西碎了,又有什么東西在碎屑里重新凝結,“強到能殺盡天下妖魔,強到……再不會有人像爹娘那樣死在我面前?!?br>
宮主笑了。那笑容很美,卻淬著毒。

“好志氣。”她轉身,墨色裙擺蕩開,“從今日起,你便是萬妖宮的人。我賜你妖名——‘血箏’。”

血箏。

風搖箏默念這兩個字,舌尖嘗到鐵銹般的腥甜。

她最后看了一眼幽冥潭,潭水幽深,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倒映著她扭曲的倒影。然后她轉身,赤足踏過黑砂,跟在宮主身后,走向萬妖宮更深處。

長發(fā)滴水,在砂地上留下一串濕痕,很快就被幽冥之氣蒸干,了無痕跡。

逍遙觀,清心閣。

忘塵——或者說莫塵——正對著一卷《清靜經》發(fā)呆。

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讀不懂。不是不懂意思,是不懂為什么要讀。這些“清靜無為道法自然”的大道理,和他有什么關系?

窗外竹聲颯颯,一只翠鳥落在枝頭,歪頭看著他。

他看回去。

鳥的眼睛很小,很亮,像兩粒黑豆。他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另一雙眼睛——也是這么亮,笑起來彎彎的,像月牙。

那是誰的眼睛?

他皺眉,努力去想。可腦海里一片空白,只有隱約的、抓不住的影子。

“忘塵師兄。”門外傳來清脆的聲音。

是個小道童,捧著食盒:“該用午膳了?!?br>
忘塵放下經卷,走到桌邊。食盒里是簡單的素齋——米飯,青菜,豆腐。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豆腐,送進嘴里。

咀嚼,吞咽。

動作機械,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小道童站在一旁看著他,欲言又止。這位新來的師兄,安靜得讓人害怕。不是那種內向的安靜,是……空的安靜。仿佛這具身體里沒有人,只有一具會呼吸的皮囊。

“師兄,”小道童忍不住開口,“你……不想家嗎?”

筷子停在半空。

忘塵抬起眼,看向小道童。那眼神依舊空,可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像星火,轉瞬即逝。

“家?”他重復這個字,語氣困惑,“是什么?”

小道童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后只好撓撓頭:“就是……有爹娘,有兄弟姐妹,一起吃飯、睡覺、說話的地方?!?br>
忘塵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記得了?!彼f完,繼續(xù)吃飯。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咽得很仔細,仿佛吃飯是件需要全神貫注的大事。

小道童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想起自已剛上山時,也想家,夜里蒙著被子哭。師父說:修道之人,要斬斷塵緣??伤麛亓巳?,夢里還是會見到娘親蒸的饅頭,冒著熱氣,又白又軟。

而這位置塵師兄……連“想”都不會了。

食盒見底,忘塵放下筷子,端正坐好。小道童收拾了碗筷,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忘塵已經重新拿起《清靜經》,對著窗外的竹林,一動不動。陽光透過竹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張清秀的臉半明半暗,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玉像。

小道童輕輕帶上門。

腳步聲遠去。

忘塵依舊坐著,經卷一頁未翻。他看著窗外的竹林,看了很久,久到日頭西斜,竹影拉長。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已的胸口。

那里空蕩蕩的。

不是餓,不是渴,是一種更深、更冷的空。像有人拿刀子,把里面什么東西剜走了,留下一個呼呼漏風的洞。

他低頭,看向桌上的經卷。

“清靜無為……”

他輕聲念,聲音在空寂的閣中飄散。

“能填滿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竹聲颯颯,像誰在嘆息。

萬妖宮,煉血窟。

風搖箏——現(xiàn)在該叫血箏了——立在窟中央,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血池。池中血漿翻涌,冒出一個個粘稠的氣泡,炸開時散發(fā)出濃烈的腥甜。

宮主站在池邊,墨色裙擺無風自動。

“跳下去?!彼f。

血箏沒動。她看著那池血漿,胃里一陣翻涌。即使成了半妖,某些屬于人的本能依然在抗拒——比如對污穢、對血腥的本能厭惡。

“要掌控妖力,先要接納妖的血。”宮主的聲音很冷,“你不是要變強么?連這點都不敢,談何復仇?”

最后一個字,像**進心里。

血箏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后她縱身躍下。

血漿瞬間吞沒了她。粘稠,滾燙,像活物般往她口鼻耳朵里鉆。她本能地想掙扎,卻聽見宮主的聲音在腦中響起:“別抗拒。讓它進去,成為你的一部分?!?br>
她咬牙,放松身體。

血漿順著毛孔滲入,沿著經脈游走,所過之處如烈火焚燒。她疼得痙攣,想尖叫,喉嚨卻被血漿堵住,發(fā)不出聲音。眼前一片血紅,意識逐漸模糊。

朦朧中,她看見許多畫面。

娘親在燈下繡花,針腳細密,繡的是并蒂蓮。

爹爹在院子里曬藥草,陽光很好,藥香彌漫。

弟弟坐在門檻上讀書,側臉安靜,睫毛很長。

然后是血色。

漫天的血色。

琴音,黑針,爹娘倒下的身影,弟弟空洞的眼睛……

“不——!”她在心里嘶吼。

血漿沸騰了。

暗紅的紋路從她心口蔓延,爬滿全身。右眼的豎瞳驟然收縮,金光大盛。她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體內蘇醒——暴戾,嗜血,渴望殺戮。

那是妖的血。

也是她自已的血。

不知過了多久,一只冰冷的手將她從血池里拉了出來。

宮主站在池邊,看著她滿身血漿緩緩滑落,露出蒼白皮膚上那些暗紅的妖紋。

“感覺如何?”宮主問。

血箏跪在池邊,大口喘息。血漿從發(fā)梢滴落,在地上匯成一灘。她抬起手,看著指尖——指甲又長了些,尖端泛著金屬般的寒光。

“很好?!彼犚娮砸颜f,聲音嘶啞,卻帶著某種陌生的力量,“從今天起,我是血箏?!?br>
宮主笑了。她伸手,指尖輕觸血箏額頭的妖紋。

“記住這份力量?!彼吐曊f,“也記住這份痛。它們會帶你找到想找的人,也會帶你……走向該走的路?!?br>
血箏站起身。

血漿從身上滑落,在地上蜿蜒如蛇。她赤足踏過那些污穢,走向煉血窟出口。洞外的天光刺眼,她瞇起那雙異色的眼睛。

左眼看見的是藍天白云。

右眼看見的,卻是彌漫在天地間的、絲絲縷縷的妖氣。

一半是人,一半是妖。

從此她腳踏兩界,身負雙血。

而路的盡頭,是逍遙觀的方向。

是那個她必須找到,又不知該如何面對的——

忘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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