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43年，邯鄲的冬雪，下得比往年更急。

陳默是被凍醒的。

不是宿舍空調(diào)失靈的那種冷，是寒意在骨縫里鉆的疼——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褲管早被血浸透，凍成硬邦邦的殼，稍微動一下，就像有鈍刀在刮骨頭。

“醒了？

醒了就還錢！”

粗啞的吼聲砸在耳邊，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揪著他的衣領(lǐng)把他提起來。

陳默眼前發(fā)黑，昏黃的油燈下，滿屋子的酒氣、汗臭混著骰子聲涌進(jìn)來，墻上貼的破紙寫著“秦趙通市，粟米百錢石”，幾個光膀子賭徒圍著賭桌哄笑，其中一個瘦猴似的漢子拍著大腿喊：“要說這嫪毐，‘轉(zhuǎn)輪王’的名頭可不是吹的！

上次在街口，他那玩意兒真能轉(zhuǎn)車輪，要是獻(xiàn)給秦國太后……閉嘴！

秦國人的事也敢嚼？”

有人慌忙打斷，卻擋不住更曖昧的笑。

嫪毐？

轉(zhuǎn)輪王？

陳默的腦子“嗡”地炸了。

他不是在大學(xué)宿舍熬夜寫《嫪毐悲劇考》嗎？

電腦屏幕上滿是《史記》里“車裂以徇”的鉛字，他**酸眼去接熱水，腳下一滑撞在桌角——再睜眼，怎么就成了這個被賭徒叫做“轉(zhuǎn)輪王”的市井無賴？

那個靠“特殊本事”被呂不韋獻(xiàn)給趙姬，最后落得車裂**、私生子被摔死的嫪毐？

“看什么看？

沒錢就卸腿！”

橫肉漢子又推了他一把，陳默摔在泥地上，后腦勺磕到桌腿，一段段不屬于他的記憶涌進(jìn)來：邯鄲街頭的孤兒，靠偷摸過活，染了賭癮，半個月前輸光錢被打斷腿，扔在這“聚財賭坊”等死——這就是“嫪毐”的前半生。

而現(xiàn)在，是公元前245年。

秦莊襄**死，十三歲的嬴政剛繼位，呂不韋在秦國攝政，趙姬成了寡居的太后。

按歷史軌跡，再過不久，呂不韋的門客就會找到這個“名聲在外”的嫪毐，把他包裝送進(jìn)咸陽，做趙姬的男寵。

然后，一步步滑向車裂的深淵。

“別打！

我還！

我還！”

陳默突然嘶吼，不是裝的——是真怕。

他連滾帶爬抱住漢子的腿，擠出滿臉鼻涕眼淚，用記憶里嫪毐那**井腔調(diào)哭喊：“李大哥！

寬限幾天！

我嫪毐不是賴賬的！

等我找著靠山，五十錢、五百錢都還你！”

反抗是死，認(rèn)慫至少能多喘口氣。

他是歷史系研究生，知道呂不韋的軟肋，知道趙姬的弱點，知道嬴政的隱忍——這些，是他唯一的活路。

橫肉漢子愣了愣，嗤笑：“你個斷腿無賴，能找什么靠山？

除非呂不韋瞎了眼要你！”

這話剛落，賭坊門“吱呀”被推開，寒風(fēng)裹著雪灌進(jìn)來。

幾個穿青色儒衫的漢子走進(jìn)來，為首的人腰佩玉玨，眼神銳利，掃過賭徒，最后落在陳默身上，聲音冷得像冰：“誰是嫪毐？”

賭坊瞬間靜了。

橫肉漢子臉色驟變，往后縮了縮——青色儒衫、腰佩玉玨，是秦國商人的打扮，更可能是……呂不韋的人。

陳默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歷史的齒輪，還是轉(zhuǎn)過來了。

他強壓著抖，慢慢爬起來，故意佝僂著背，裝出惶恐的樣子：“小、小人就是嫪毐，不知貴人找小人有何吩咐？”

為首的儒衫漢子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斷腿上停了停，又掃過他壯實的上身，嘴角勾著笑：“聽說你力氣大？

還聽說……你是‘轉(zhuǎn)輪王’？”

周圍的賭徒不敢笑，卻都偷瞥陳默。

他的臉燒得慌——這要是在現(xiàn)代，早社死了，可現(xiàn)在，這“名頭”是催命符，也是唯一的“敲門磚”。

他低下頭，裝出羞恥又得意的樣子，含糊道：“都是市井瞎傳……小人就有點蠻力，哪有什么‘轉(zhuǎn)輪’的本事……有沒有，相爺說了才算?！?br>
儒衫漢子掏出一塊金餅放在桌上，金光晃得賭徒們眼首，“相爺在咸陽缺個‘能用’的人，跟我走，這金餅是你的，斷腿也能找最好的醫(yī)官治。

要是不愿意……”沒說完的話里，威脅比拳頭還重。

陳默盯著金餅，飛快盤算：跟去咸陽，是跳呂不韋的陷阱；不跟，今天就得死在這賭坊。

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至少去咸陽，還有機會。

“小人愿意！”

他“咚咚”磕了兩個響頭，聲音滿是諂媚，“多謝貴人提攜！

多謝相爺恩典！

小人一定聽話，相爺讓做什么就做什么！”

儒衫漢子滿意點頭，對隨從說：“扶他起來，找輛車，明天一早回咸陽?！?br>
被架出賭坊時，雪下得更大了。

邯鄲的街道上，土坯房裹在雪里，巡夜的趙軍士兵走過，甲胄鐵片泛著冷光。

陳默回頭看了眼“聚財賭坊”的招牌，心里咬牙：嫪毐，轉(zhuǎn)輪王，車裂之刑……這些標(biāo)簽，我要一個個撕下來。

咸陽的呂不韋，甘泉宮的趙姬，十七歲的嬴政……這趟戰(zhàn)國之旅，我陳默，絕不當(dāng)任人擺布的棋子。

隨從把他塞進(jìn)黑漆馬車，車廂里鋪著錦墊，暖融融的。

陳默靠在墊子上，摸了摸懷里偷偷藏的半枚劣幣——是剛才在賭坊地上撿的，邊緣磨損，卻能換半塊粟米餅。

這是他在亂世里，第一筆真正屬于自己的財富，也是逆襲的起點。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積雪，咯吱作響。

陳默閉上眼睛，腦子里翻找公元前245年的記憶：呂不韋的私產(chǎn)分布、趙姬在邯鄲的舊部、嬴政身邊的親信……咸陽，我來了。

但這一次，我不是來做“轉(zhuǎn)輪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