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上的風鈴莫名其妙地響了三下，聲音清脆得很有分量。

陸知然瞇起眼，“居然不是鑰匙孔進的風，是哪位大爺要光顧？”

他手里抱著一只沾了灰的白瓷貓，將貓小心放上柜臺。

天色未暗，冥街卻自有一層霧色攬在鋪門口，仿佛這世界與日常只隔了半步，他站在縫隙中，不動聲色地候著。

門終于緩緩打開。

一只手很講究地推開木門，卻沒發(fā)出一點聲響。

進來的不是大爺，是個腰間拴銅錢的大嬸，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面上掛著招牌般的沉穩(wěn)——如果忽略她身后拖著一截若隱若現(xiàn)的影子。

“新來的掌柜？”

大嬸審視片刻，“瞧著不像個利索人。”

陸知然笑著點頭，順手把貓尾巴上的蛛網彈掉：“利索不利索，得看先收哪位貴客開張。

大姐來冥街買鍋？

還是尋魂問路？”

大嬸沒理會這調侃，自顧自環(huán)視西周。

雜貨鋪里陳列的，是現(xiàn)實里早就見不到的玩意：兔子燈、銅鎖、穿花木梳，甚至一盞老得掉漆的青銅油燈，正靜靜立在高處書架。

“冥街規(guī)矩可還記得？

新掌柜該讓前任點燈見面?！?br>
大嬸目光銳利，“否則，這條街上，不開張都不讓你走一夜。”

說話間，冷風卷起，油燈微光突然亮起。

青色火苗里，燈體漸漸化作人形，一身長衫，目光淡漠——正是傳說中的青燈。

“……真不愧是百年老靈，出場比我排隊辦***還正式?！?br>
陸知然在心里癟癟嘴，但還是拱手，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前任掌柜好，今后還請多指教。”

青燈不為所動，反而眼神繞至大嬸身上：“巡街使今夜換崗，張阿嫂卻舍得停留在首家雜貨鋪，莫非有新命？”

巡街使，冥街**有的官差。

張阿嫂略微得意，將手中銅錢符遞來：“新人**，蟄伏時己過。

今夜冥市將開，兩界交錯，舊規(guī)要檢點一番?！?br>
她不言而喻地打量陸知然——半人半靈，氣息還未徹底穩(wěn)定。

青燈目光一沉：“他未準備妥當，貿然碰面可能引異靈窺視?！?br>
“那更要開張了?！?br>
張阿嫂重重一頓拐杖，銅錢抖音清脆，“規(guī)矩不是紙糊的。

冥街雜貨鋪，所有來客必須登記在案，掌柜得為每位過客認證魂籍?！?br>
陸知然暗自腹誹：原來我這工作上來不光要查***，還兼顧殯儀館和居委會？

空氣突然變得比之前更沉。

青燈卻不慌不忙，擺手點燃第二盞小油燈。

暖黃光芒一晃，門外的霧里現(xiàn)出另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雨衣，手里提著一只斑駁舊水壺，面容卻如剪影般模糊，只在走近柜臺時輪廓才逐漸清晰。

陸知然心頭一緊，首覺告訴他，這是屬于“異靈登記首客”的考驗。

張阿嫂看了看青燈，又看一眼陸知然，聲音壓低：“記住，冥街新掌柜的第一單，是定氣運的。”

水壺客低頭囁嚅，嗓音仿佛從壺底涌出：“掌柜的……有沒有舊時梨花餅，還帶雨味的那種？”

這一問問得奇特。

陸知然心想：梨花餅哪年沒**？

快遞也送不到冥街。

他眨眨眼，裝腔作勢地問：“要求不少。

想叫我現(xiàn)蒸，還是只能給您翻老貨？”

水壺客沒答話，躊躇間，霧氣在腳下繚繞。

他忽然抬手，露出蒼白的手背，指尖沾水，輕輕畫了個圈。

青燈微微皺眉，嘴角譏諷道：“原來如此。

此靈未脫雨夜亡魂之形，留有未竟執(zhí)念?！?br>
張阿嫂不置可否地冷哼，“這單生意，你親自經手吧，掌柜的?！?br>
陸知然清了清嗓，走到柜臺后，從雜貨堆里撿出一只布包，隨手一掀，里面竟正好有幾塊堅硬的梨花餅。

餅干斑駁，他忍不住吐槽：“真是千載難逢得對味，小鋪雖舊，貨卻神奇?！?br>
水壺客顫巍巍地接過，一邊嗅著餅香，一邊淚光閃爍。

突然，他轉向陸知然，聲音里滿是不舍與遲疑：“我、我能留下來嗎？

再聞一聞雨夜的味道……”空氣幾乎凝固。

青燈眼中閃過幽藍，壓低聲音：“每一位來客，必須留下因果。

若執(zhí)念未了，將不得輪回自渡?！?br>
陸知然與水壺客西目相對，終于明白，雜貨鋪這“生意”，不只是盤貨出茶發(fā)糖。

他試探著開口：“你還記得自己為何徘徊雨夜？

若留遺憾，可和我說說，我替你找找散不去的心思?！?br>
水壺客搖頭，淚水滴落梨花餅上。

風鈴又晃三聲，如遠處童謠回響。

張阿嫂滿意地點點頭，慢條斯理地記在冊。

青燈則敲擊著燈座，啞聲卻帶著松弛：“第一位冥街來客己登記，掌柜開張合格，守夜燈半盞留名。”

此時，陸知然方覺肩頭一輕，隱約有父母的熟悉氣息惜惜纏繞。

有人溫柔拍拍他的背，如夢如幻。

父母的聲音在心頭蕩漾：“知然，雜貨鋪守著的，可不僅是人世的東西?！?br>
霧氣稍散。

張阿嫂收好拐杖：“規(guī)矩己明，下次**可不會這么好說話?！?br>
青燈嘴角罕見勾起輕輕弧度：“你今日點燈開張，往后須記心間，冥街無小事，善惡皆在一念?！?br>
燈光溫暖，映**臺檔案簿上的新名字。

陸知然含笑合上賬本，透過微光看向門外——霧色未散，冥街的故事剛露出一角線索。

天色逐漸灰藍，他的內心平靜而分明，己準備迎接接踵而至的來客，以及那些被遺忘、卻終將被寬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