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桐坑村最固執(zhí)的客人。它從鉛灰色的天幕里綿密地落下,不疾不徐。,在屋檐下織成一道渾濁的雨簾,滴滴答答敲打著青石階沿上凹陷的小水坑??諝饫飶浡睗竦耐列葰?、陳年木料被泡發(fā)的腐朽味,還有一股壓抑的、令人喘不過氣的沉悶感。,后背佝僂著。他粗糙的手指夾著一小截劣質(zhì)的紙煙卷,煙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明明滅滅,映著他溝壑縱橫、毫無表情的臉。,此刻正穿過迷蒙的雨霧,死死盯著自家那片低洼的水稻田。,泥濘不堪的田埂上,幾個模糊的身影正披著破舊的蓑衣,徒勞地挖著排水溝。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從他們疲憊的臉上淌下,滴落在同樣泥濘的土地里。,直到灼熱的痛感燙到指尖才狠狠甩掉。,今年的收成……他不敢深想下去,只覺得心口堵得更沉,像壓了一塊浸透了水的巨石。,東邊那扇糊著舊報紙的木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道縫。
接生婆王嬸那張皺得像風干橘皮的臉探了出來,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和草藥味兒。她那滴溜溜的老眼在昏暗的堂屋里掃了一圈,準確無誤地落在林大山身上。
“大山,”王嬸的聲音干澀沙啞,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木頭,“生了。”
林大山的身子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脊梁骨似乎挺直了半分。他沒有回頭,只是從喉嚨深處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像老牛反芻般的“嗯?”。
王嬸搓了搓枯瘦的手,那雙手上還沾著些未洗凈的暗紅。她臉上擠出一個像是討好的笑容,干癟的嘴唇***:“是個……丫頭?!?br>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雨聲,屋外模糊的勞作聲,甚至林大山粗重的呼吸聲,都在“丫頭”這兩個字落地的剎那,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吸走了。堂屋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王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訕訕地縮了縮脖子,她飛快地補充道:“母女……都還平安?!?聲音輕飄飄的。
林大山依舊維持著那個蹲坐的姿勢,脊梁骨卻更加的彎曲了,額前幾縷被雨水打濕的灰白頭發(fā)黏在深刻的皺紋上。
他沉默著。
過了許久,久到王嬸幾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才聽到他從牙縫里擠出第二個字,“嗯?!背翋灥脹]有一絲波瀾。
沒有詢問,沒有關切,甚至沒有一絲好奇。
仿佛王嬸剛才宣布的不是一個新生命的降臨,而是報告了一件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令人厭煩的小事。
他甚至連身子都沒有動一下,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臉上冰冷的雨水,然后扶著門框,緩緩地、沉默地站了起來。
高大佝僂的身影在昏暗中投下巨大的陰影,幾乎籠罩了半個堂屋。
他沒有再看產(chǎn)房方向一眼,也沒有理會尷尬地站在門口的王嬸,只是默默地抓起門邊那頂破舊的、邊緣已經(jīng)塌陷的斗笠,往頭上一扣,便一步跨入了秋雨之中。
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后“吱呀”一聲,又緩緩合攏,徹底隔絕了內(nèi)外兩個世界,也隔絕了那個剛剛降臨人世的女嬰可能擁有的第一縷微光。
產(chǎn)房內(nèi)唯一的光源是墻角一張破舊木桌上那盞小小的煤油燈,豆大的火苗被門縫里鉆進來的冷風吹得搖曳不定,在糊著舊報紙的土墻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空氣里混雜著濃烈的血腥味、汗酸味、草藥苦澀的氣味,還有一種產(chǎn)婦特有的虛弱氣息,粘稠得幾乎化不開。
陳秀娥躺在土炕上唯一一床還算厚實的舊棉被里,臉色蠟黃得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草紙。
生產(chǎn)耗盡了她的全部力氣,此刻她像一具被掏空的軀殼,連呼吸都顯得微弱而吃力。汗水浸透了她的鬢發(fā),一縷縷黏在額角和臉頰上。
她閉著眼,胸膛微弱地起伏著,仿佛連睜眼的力氣都已耗盡。
當王嬸那句“是個丫頭”清晰地穿透薄薄的板壁傳來時,陳秀娥那緊閉的眼皮下,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隨即,兩行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洶涌而出,無聲地滑落,迅速洇濕了枕頭上那塊打著補丁的粗布。
那不是喜悅的淚水,而是混雜著深入骨髓的疲憊、一種認命般的絕望,以及一種無法言說的、對丈夫反應的深切恐懼。
她甚至沒有勇氣側(cè)頭去看一眼身邊那個剛剛脫離她身體、裹在舊布片里的小嬰兒。
生女兒……在這個家里意味著什么,她比誰都清楚。
王嬸掀開破布簾子重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漠然。
她熟練地用一塊溫熱的濕布擦拭著嬰兒身上的胎脂和血污。
小女嬰異常安靜,沒有像其他新生兒那樣發(fā)出響亮的啼哭。她只是微微蹙著幾乎看不見的淡紅色眉頭,小小的身體在冰冷的空氣中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王嬸把她裹進一塊洗得發(fā)白、同樣打著補丁的舊布里,這大概是從哥哥或者姐姐的舊衣上拆下來的。布片粗糙而冰冷,帶著一股陳年的霉味。
“喏,看看你丫頭吧,”王嬸把包裹好的嬰兒遞到陳秀娥枕邊,語氣平淡無波,像是在遞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物事,“倒是挺安靜,不怎么鬧騰?!?br>
陳秀娥這才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側(cè)過一點點頭。
她的目光落在枕邊那個小小的包裹上。
嬰兒的皮膚紅彤彤的,帶著初生的褶皺,稀疏的胎發(fā)緊貼在小小的頭皮上。她閉著眼睛,小小的鼻翼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翕動。
那是一種原始的、脆弱的生命力。
陳秀娥的心,瞬間泛起一絲尖銳的疼。這是她的骨肉??!
她下意識地想抬起手,想去觸摸一下那柔嫩的小臉,想去感受一下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溫度。
然而,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就被腦海中丈夫林大山那張毫無表情的、如同凝固巖石般的臉孔瞬間擊碎了。那只剛剛抬起一寸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重重地砸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她猛地閉上眼睛,深深的罪孽和恐懼向她襲來。更多的淚水從緊閉的眼縫里涌出,無聲地流淌。她甚至連抱一抱這個孩子的勇氣都沒有。在這個家里,女兒的降生,從來都不是值得慶祝的事情,而更像是一種負擔,一種原罪的開端。
王嬸看著陳秀娥的反應,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隨即又被更深的麻木覆蓋。她搖了搖頭,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去收拾那些沾了血的布片和臟水盆。
這樣的場景,她看得太多了。窮苦人家,尤其是這重男輕女思想根深蒂固的山坳里,生個女娃,可不就是這副光景?哭有什么用?認命才是唯一的活路。
小小的嬰兒被放在母親枕邊冰冷的土炕上,那點微弱的暖意很快就被身下硬邦邦的土坯吸走了。她似乎感受到了巨大的不安和不適,小嘴癟了癟,喉嚨里發(fā)出幾聲微弱的、如同小貓嗚咽般的哼唧。
但這細微的聲音,在產(chǎn)房壓抑的寂靜里,在母親無聲的啜泣和王嬸收拾東西的窸窣聲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輕易就被淹沒了。
她本能地揮舞了一下被裹在布片里的小拳頭,像是要抓住點什么,最終卻只是徒勞地碰到了冰冷的土炕邊緣。小小的身體在粗糙的舊布里微微***,尋求著早已失去的溫暖和庇護。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身下土炕的堅硬冰冷,空氣中揮之不去的血腥和草藥苦澀,以及母親壓抑在喉嚨深處的、絕望的哽咽。
這冰冷堅硬的世界,便是她生命最初的底色。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但仍淅淅瀝瀝地持續(xù)著。
王嬸收拾妥當,又看了一眼炕上氣息奄奄的產(chǎn)婦和旁邊無聲掙扎的小嬰兒,嘆了口氣,從懷里摸索出一個油紙包,里面是幾塊黑乎乎、散發(fā)著怪異氣味的**紅糖塊。
她掰了一小塊,用溫水化開。
“秀娥,喝口糖水吧,好歹回點力氣。”她把碗端到陳秀娥嘴邊。
陳秀娥這才木然地睜開眼,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被煙熏火燎得漆黑的椽子。她順從地、小口小口地啜飲著那碗溫熱的、帶著土腥味的糖水。甜味在舌尖彌漫開,卻絲毫化不開心頭的苦澀。她的目光,終于還是無法控制地、再次落在了枕邊那個小小的襁褓上。
恰在此時,也許是那點溫熱糖水的氣息飄散了過去,也許是冥冥中的感應,一直閉著眼睛、只是微微哼唧扭動的小晚秋,竟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掀開了那層薄薄的眼皮。
陳秀娥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初生嬰兒的眼睛,本該是渾濁而迷茫的,帶著對這個世界懵懂未知的霧氣。然而,林晚秋這雙剛剛睜開的眼睛,卻異常的清亮!如同被這連綿秋雨反復洗刷過的最純凈的黑色琉璃珠,沒有一絲雜質(zhì)。在昏暗搖曳的煤油燈光下,那雙清亮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了陳秀娥憔悴、淚痕未干的臉龐,以及這間破敗、冰冷、彌漫著絕望氣息的屋子。
這雙眼睛,沒有初生的懵懂混沌,反而透著一股奇異的專注。
她就那樣定定地“望”著近在咫尺的母親,眼神里似乎沒有悲傷,沒有恐懼,也沒有初來乍到的茫然。那是一種純粹的、近乎穿透性的“看”,像是在無聲地確認,確認這個將她帶到如此冰冷堅硬世界的人,確認這方寸之地便是她全部的開端。
陳秀娥端著糖水碗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碗沿磕碰著她的牙齒,發(fā)出輕微的“咯咯”聲。
碗里渾濁的糖水晃蕩著,幾乎要潑灑出來。
她看著女兒那雙清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那瞳孔深處映出的自已狼狽絕望的影子,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猛地從腳底竄起,瞬間席卷了全身,比這秋雨帶來的濕冷更甚百倍!
那眼神……那眼神里仿佛沒有屬于嬰兒的柔弱依戀,反而像是一面冰冷的鏡子,無聲地映照出她所有的疲憊、恐懼和身為母親的無力與愧疚。
“啪嗒”一聲輕響,是陳秀娥的手指再也無力握住那只粗糙的陶碗。碗掉落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所幸沒摔碎,但里面僅剩的一點糖水全潑灑了出來,在暗黃的炕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粘稠的印記,像一塊丑陋的傷疤。
“呀!”王嬸低呼一聲,連忙上前查看,嘴里抱怨著,“小心點啊!這糖金貴著呢!”她手忙腳亂地撿起碗,又用破布去擦拭炕席上的糖漬。
陳秀娥卻對王嬸的抱怨和動作毫無反應。她只是死死地盯著枕邊的女兒,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fā)抖,臉色比剛才更加灰敗。那雙清亮的嬰兒眼瞳,像兩枚冰冷的釘子,將她牢牢釘在了這鋪著冰冷土炕、彌漫著絕望氣息的產(chǎn)房里,無處可逃。
王嬸擦完糖水,也順著陳秀娥驚恐的目光看向那個嬰兒。小晚秋依舊睜著那雙過分清亮的眼睛,似乎對剛才的變故毫無所覺,只是安靜地、專注地“看著”自已的母親。
昏黃的燈光下,王嬸布滿皺紋的老臉湊近了襁褓。她渾濁的眼睛盯著嬰兒那雙清亮得不尋常的眸子,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形成深深的溝壑。
她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接生過無數(shù)嬰孩,哭的、鬧的、安靜的、*弱的……什么樣的沒見過?可眼前這女娃的眼神,卻讓她心里莫名地有些發(fā)毛。那里面沒有初生兒的混沌,反而像……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的水面下,映著這屋里的一切,清晰得讓人心慌。
王嬸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最終只是直起身,渾濁的目光在陳秀娥驚恐的臉和嬰兒那對清亮的眼珠之間來回掃視了兩圈,然后,用一種極其低沉、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意味,近乎耳語般地嘀咕了一句:
“怪了……這女娃的眼神……太亮了?!?br>
堂屋的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林大山帶著一身更重的濕冷寒氣重新走了進來。他看也沒看產(chǎn)房這邊,徑直走到堂屋中央那張唯一的破桌子旁,拿起水瓢,舀起水缸里冰涼的渾水,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水珠順著他粗糙的下巴滴落,砸在同樣冰冷的地面上。
王嬸像是找到了打破這詭異寂靜的由頭,連忙堆起一個小心翼翼的笑臉,對著林大山的背影問道:“大山哪……這丫頭……總得有個名兒吧?你看這天兒,秋雨綿綿的……”
林大山放下水瓢,抹了把嘴。他背對著產(chǎn)房,高大的身影在昏暗光線下如同一堵沉默的墻。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一絲停頓思考,仿佛在決定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他的聲音干澀、冰冷,混著屋外淅瀝的雨聲,毫無感情地砸進死寂的屋里:
“名兒?費那事。”他頓了一下,像是在驅(qū)趕一只惱人的**,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巴砬锷难绢^,就叫‘晚秋’吧?!?br>
“晚秋……” 王嬸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臉上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這名字,聽著就像一片飄零的落葉,帶著深秋的蕭瑟和寒意,透著一股子漫不經(jīng)心的敷衍和……涼薄。
產(chǎn)房里,陳秀娥的身體猛地一顫。林晚秋……“晚秋”…… 秋天將盡時的寒冷?還是……這“晚”字,是否也暗**對這個“遲來”且“多余”的女兒的厭棄?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枕邊女兒的臉上。
小嬰兒似乎對父親賦予的這個冰冷名字毫無所覺,依舊睜著那雙清亮得令人心慌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虛空,仿佛在無聲地確認著自已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一個在寒涼晚秋中降生、連名字都帶著敷衍與寒意的“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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