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夜------------------------------------------。，父親顧堰正背著手站在堂前看一幅字。那是先帝御筆的“忠勤”二字，裱得極好，懸在正中?！案赣H?！鳖欝@鴻上前行禮。。他五十出頭，面容清癯，鬢角已見霜色，一身常服穿得齊整，只眉宇間壓著些倦意?！盎貋砹?？”顧堰打量女兒一眼，“今日宴上可還順當(dāng)？順當(dāng)?！鳖欝@鴻答得簡短，頓了頓，還是補(bǔ)了句，“見了七殿下?！保骸笆拡?zhí)？嗯。他說什么了？說女兒衣裳襯春色?！鳖欝@鴻語氣平淡，“女兒回了句，他衣裳不襯?！保鋈恍α寺?，那笑聲里沒什么笑意：“膽子倒大?！保似鸩璞K，卻沒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浮沫：“蕭執(zhí)此人……看著散漫，心思卻深。圣上幾個(gè)兒子里，他最讓人捉摸不透。”。她知道父親這話不是說給她聽的，倒像是在自言自語?！绑@鴻?！鳖櫻吆鋈惶а?，“你今年十五了。是?！?br>“該議親了?！?br>廳里靜了一瞬。角落里侍立的幾個(gè)丫鬟把頭垂得更低。
顧驚鴻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面上卻不動(dòng)聲色：“父親心里可有人選？”
“有幾個(gè)?！鳖櫻叻畔虏璞K，“鎮(zhèn)國公家的嫡次子，年十八，去年中了武舉，前途不錯(cuò)。吏部王尚書的長孫，二十，學(xué)問好，如今在國子監(jiān)?！?br>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還有……謝家那孩子?！?br>顧驚鴻心頭猛跳。
“謝珩**三年，上月剛升了昭武校尉?！鳖櫻哒f得很慢，“他父親與我同袍多年，那孩子品性能力都沒得說。只是……”
他沒說完，可顧驚鴻聽懂了。
只是謝家如今遠(yuǎn)不如前。謝老將軍五年前戰(zhàn)死沙場，謝夫人傷心過度跟著去了，謝珩這一支只剩下他一個(gè)。雖說軍功在身，可到底孤木難支。
這道理顧驚鴻懂，顧堰也懂。
“女兒還小?！鳖欝@鴻垂下眼，“想多陪父親母親幾年?！?br>顧堰看著她，眼神有些復(fù)雜，最終只嘆了口氣：“也好。這事不急?！?br>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顧驚鴻的兄長顧承安大步進(jìn)來，身上還穿著翰林院的青色官服，袖口沾了點(diǎn)墨漬。
“父親，小妹。”顧承安行禮，眉眼間帶著笑，“今日宴上如何？可又驚了滿京城的鴻？”
顧驚鴻失笑：“兄長又取笑我?！?br>“哪里是取笑。”顧承安在她對面坐下，接過丫鬟遞的茶，“我剛回來就聽說了，今日長公主別苑那支《驚鴻》舞，把在場的人都看傻了。連七皇子都專門換了身衣裳，是不是？”
顧驚鴻神色微頓：“兄長消息倒靈通?！?br>“翰林院那幫人，別的不行，傳閑話最快?！鳖櫝邪埠攘丝诓?，笑容淡了些，“不過驚鴻，蕭執(zhí)這人……你還是離遠(yuǎn)些?！?br>這話和父親說的一樣。
“怎么？”顧驚鴻問。
顧承安猶豫了下，壓低聲音：“我今日聽人說，前陣子京里那幾樁失蹤案，可能和他有關(guān)?！?br>“失蹤案？”
“嗯。城南幾個(gè)綢緞商，家里女兒好端端就不見了，報(bào)官也查不出什么?！鳖櫝邪猜曇舾土?，“有人說，看見那些姑娘最后都進(jìn)了七皇子府?！?br>顧驚鴻心下一沉。
顧堰忽然重重放下茶盞：“承安！”
顧承安噤聲。
“無憑無據(jù)的話，少說?！鳖櫻呱裆珖?yán)厲，“七皇子再怎樣也是天家血脈，輪不到你我議論。”
“兒子知錯(cuò)。”顧承安低頭。
廳里氣氛一時(shí)凝滯。顧驚鴻看著父親緊鎖的眉頭，忽然想起謝瑯那句話。
京城要變天了。
她站起身：“父親、兄長，女兒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br>顧堰擺擺手：“去吧?！?br>顧驚鴻行禮退下。走到門口時(shí)，聽見身后父親對兄長說：“你隨我來書房。”
聲音壓得很低。
她沒回頭，徑直往自己院子走。
夜風(fēng)有些涼，吹在臉上，帶起一陣寒意。園子里的燈籠明明滅滅，在地上投出晃動(dòng)的影子。
春杏跟在后頭，小聲說：“姑娘，您說大公子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不知道?！鳖欝@鴻答得干脆，“真的假的，都與我們無關(guān)?！?br>話雖這么說，她腦子里卻控制不住地閃過蕭執(zhí)那雙眼睛。深，冷，像井，望進(jìn)去什么都看不見。
回到驚鴻院，屋里已經(jīng)掌了燈。大丫鬟秋月迎上來，遞過熱帕子。
“姑娘可算回來了，夫人方才還遣人來問呢?！?br>“母親還沒歇？”
“沒呢，在佛堂誦經(jīng)。”
顧驚鴻擦了手，換了家常衣裳，坐在妝臺(tái)前拆發(fā)髻。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眉眼依舊，可她自己看著，總覺得哪里不一樣了。
或許是因?yàn)榻袢找娏搜?br>或許是因?yàn)橹x瑯那句警告。
又或許，是因?yàn)樾睦锬屈c(diǎn)隱隱的不安——像有什么東西懸在頭頂，不知什么時(shí)候會(huì)掉下來。
“姑娘，”春杏在一旁整理衣物，忽然“咦”了一聲，“這披風(fēng)怎么……”
顧驚鴻轉(zhuǎn)頭。
春杏手里拿著那件月白披風(fēng)，指著下擺一處暗紅的痕跡：“這像是血。”
秋月也湊過來看：“真是血。姑娘受傷了？”
“沒有?！鳖欝@鴻走過去，接過披風(fēng)。血跡已經(jīng)干了，在月白料子上格外刺眼。
謝瑯的血。
她盯著那痕跡看了會(huì)兒，對春杏說：“拿去燒了。”
春杏愣了：“燒了？這料子可金貴……”
“燒了。”顧驚鴻重復(fù)，語氣不容置疑。
春杏不敢多說，抱著披風(fēng)出去了。
秋月一邊替她梳頭，一邊小心地問：“姑娘今日是不是遇著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鳖欝@鴻閉上眼，“不過是馬驚了，車夫摔了一跤，沾了點(diǎn)血?！?br>她說得輕描淡寫，秋月便不再問。
夜深了。
顧驚鴻躺在床上，卻睡不著。外頭傳來更鼓聲，一更，二更……她睜著眼看帳頂繡的百蝶穿花，那些蝶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晃動(dòng)的影子。
腦子里亂糟糟的。
蕭執(zhí)的眼神，謝瑯的血，兄長的話，父親的嘆息……
翻來覆去，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有了睡意。
半夢半醒間，似乎聽見遠(yuǎn)處傳來喧嘩聲。起先以為是夢，可那聲音越來越大，夾雜著馬蹄、呵斥，還有——
撞門聲。
顧驚鴻猛地坐起來。
外頭燈籠火把的光，透過窗紙映進(jìn)來，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腳步聲雜沓，由遠(yuǎn)及近。
有人闖進(jìn)了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