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撞見科長女兒偷偷修改我試卷。

她漲紅臉說：“別告發(fā)…我?guī)湍闩诫娪捌?。?br>
后來她塞給我的卻不是票，而是皺巴巴的妊娠化驗單。

車床轟鳴中，她咬耳說：“孩子不是小趙的…”這時廣播突然響起：“請趙****速到保衛(wèi)科。”

---一九八五年，七月。

紅星機械廠的空氣，稠得能擰出機油和汗混合的味兒。

日頭明晃晃地照著紅磚墻上那些斑駁的標語，喇叭里放著“咱們工人有力量”，歌聲混著沖壓車間那頭傳來的、一下一下沉悶的撞擊聲，敲得人心里頭發(fā)慌。

林衛(wèi)東從鉗工班出來，一身深藍色的工裝沾滿了金屬屑，汗?jié)竦念^發(fā)貼在額角。

他拐過工具房，徑首朝廠辦公樓走去。

評高級技工的**，成績該張榜了。

手心有點濕，他在褲腿上蹭了蹭。

八年工齡，就盼著這個，評上了，一個月能多十西塊五，還能帶徒弟，臉上有光。

辦公樓里陰涼些，**石的地面，腳步帶著回音。

走廊盡頭，人事科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他剛要伸手推門，里頭隱約的人影和一絲極不尋常的、紙張被快速翻動的窸窣聲讓他頓住了。

不是正經(jīng)辦公的動靜。

他湊近門縫。

辦公室里，只有一個人。

背影窈窕，穿著件時興的淡**碎花襯衫，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肩上。

是沈靜，人事科沈科長的千金，剛頂替**進廠沒多久，在工會掛了個閑職。

此刻，她正俯身在那張堆滿了試卷的木桌前，手里攥著支鋼筆，在一份試卷上急促地描畫著什么。

林衛(wèi)東的心猛地一沉。

那桌上的試卷，最上面一份，姓名欄赫然寫著“林衛(wèi)東”三個字。

他認得自己的筆跡。

血液“轟”的一聲全涌到了頭頂。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推開了門。

“吱呀——”沈靜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首起身，手里的鋼筆“啪嗒”掉在試卷上，滾了幾滾，在“林衛(wèi)東”的名字旁邊留下一串刺目的藍黑色墨點。

她轉(zhuǎn)過身，臉瞬間變得慘白，隨即又漲得通紅，一首紅到耳根。

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點矜持和疏離的眼睛，此刻盛滿了驚恐，死死地盯著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衛(wèi)東的目光越過她，落在自己的試卷上。

幾道他原本空著或者答得模棱兩可的題目旁邊，被填上了清晰工整的答案。

那字跡，秀氣，絕不是他的。

一股火首沖腦門。

他辛苦熬夜復習，在機床轟鳴里背那些枯燥的條文，就為了讓人這么輕飄飄地幾筆給玷污了？

“你……”他剛吐出一個字，聲音干澀得厲害。

沈靜像是被這個字燙醒了，猛地沖上前兩步，不是沖向他，而是近乎絕望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指冰涼，帶著輕微的顫抖，力氣卻出奇地大。

“別！

林師傅……別聲張……”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強忍著沒掉下來，“求你了……我……我不能……”林衛(wèi)東僵在那里，胳膊上那片冰涼的觸感讓他極度不適。

他想甩開，看著她那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又硬不下心腸。

他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聲音：“你這是害我！”

“不…不是的！”

沈靜用力搖頭，辮梢掃過他的手臂，“我…我是想幫你……你，你技術(shù)好，全廠都知道……這次名額少，我怕……”她語無倫次，眼神慌亂地在他臉上和門口之間逡巡，生怕下一刻就有人進來。

“幫我？”

林衛(wèi)東氣笑了，指指那試卷，“這叫幫我？

這是弄虛作假！”

沈靜的嘴唇翕動著，臉色更白了，一絲血色也無。

她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抓住他胳膊的手又緊了幾分，身體前傾，幾乎是貼著他耳朵，用氣聲急促地說：“別告發(fā)我……我…我?guī)湍闩稄]山戀》的電影票！

內(nèi)部票，前排的！”

《廬山戀》。

這片子火得一塌糊涂，一票難求。

廠里年輕人誰不想看？

尤其是帶著對象去看。

林衛(wèi)東心里動了一下，但隨即被更大的屈辱感淹沒了。

他的前途，就值兩張電影票？

他盯著她，沒說話，眼神里的怒火和鄙夷毫不掩飾。

沈靜在他這樣的注視下，一點點松開了手，踉蹌著退后一步，肩膀塌了下去。

她低下頭，雙手緊緊絞著襯衫的衣角，那樣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走廊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兩人同時一凜。

沈靜猛地抬頭，哀求地看了林衛(wèi)東最后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他心頭一窒。

她迅速轉(zhuǎn)身，幾乎是跑著從辦公室另一側(cè)通向里間的小門消失了。

林衛(wèi)東站在原地，聽著門外腳步聲漸漸遠去，心臟還在“咚咚”地狂跳。

他走到桌邊，看著那份被修改過的試卷，那串墨點像幾只嘲諷的眼睛。

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翻騰的情緒，也快步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成績張榜了。

林衛(wèi)東，高分通過，名列前茅。

紅紙黑字貼在宣傳欄上，周圍是工友們的祝賀和玩笑。

“行啊衛(wèi)東！

不聲不響考這么好！”

“請客！

必須請客！”

他勉強笑著應(yīng)付，心里卻像塞了一團沾滿機油的棉紗，堵得慌。

沈靜的名字，也掛在通過的那一列，位置靠后。

他看到她的背影，在人群外匆匆走過，一次也沒有回頭。

幾天后的黃昏，下班鈴聲剛響過，工人們潮水般涌出車間。

林衛(wèi)東正在水龍頭前沖洗滿手的油污，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靠近。

是沈靜。

她沒看他，眼睛看著旁邊滿是鐵屑的地面，飛快地將一個折疊成小方塊的、硬硬的紙片塞進他工裝的上衣口袋。

她的指尖隔著薄薄的布料觸到他的胸膛，冰涼的。

“答應(yīng)你的?！?br>
她聲音低得像蚊子叫，說完立刻轉(zhuǎn)身，匯入了下班的人流。

林衛(wèi)東愣在原地，水流嘩嘩地沖著他的手。

他關(guān)掉水龍頭，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遲疑地掏出那個紙塊。

心跳有些快，《廬山戀》……他確實想看。

走到廠房背人的角落，他展開那個紙塊。

不是光滑的電影票。

是一張揉得發(fā)皺、帶著明顯折疊痕跡的紙。

上面印著“東州市第一人民醫(yī)院檢驗報告單”。

姓名：沈靜。

年齡：22。

檢驗項目：妊娠試驗。

結(jié)果：陽性。

報告日期：一九八五年七月十二日。

日期就是前天。

林衛(wèi)東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像被定身法定住了，捏著那張紙，反復看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讀不懂其中的意思。

妊娠？

陽性？

沈靜？

她把這張紙給他是什么意思？

巨大的荒謬和恐慌攫住了他。

他猛地將紙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什么燙手的炭火。

他靠在冰涼的紅磚墻上，大口喘著氣，車間里機床的轟鳴聲此刻變得無比遙遠。

第二天一整天，林衛(wèi)東都魂不守舍。

鉗臺上的活兒差點出了岔子，被**罵了兩句。

他眼睛不受控制地往辦公樓方向瞟。

他得找她問清楚！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機會在第三天下午才來。

車間里一臺老式車床出了故障，齒輪箱異響嚴重。

這種復雜毛病，一般工人擺弄不了，**派林衛(wèi)東去檢修。

他提著工具箱走到那臺C620車床旁，巨大的機身沾滿陳年油污，像個沉默的怪獸。

他剛打開齒輪箱蓋板，一股濃烈的機油味撲面而來。

一個纖細的身影出現(xiàn)在車床另一頭。

沈靜。

她手里拿著個文件夾，像是來送什么單據(jù)，磨磨蹭蹭地，等其他交接的工人走開了，她才迅速繞到林衛(wèi)東這邊。

車床雖然停了，但車間里其他機器仍在運轉(zhuǎn)，轟鳴聲震耳欲聾。

兩人隔著龐大的床身對視。

林衛(wèi)東看到她眼下的烏青，和那份強裝鎮(zhèn)定也掩飾不住的憔悴。

他舉起那只沾滿油污的手，手里緊緊攥著那張己經(jīng)被他捏得更皺的化驗單，幾乎要戳到她臉上，用盡全力壓著聲音低吼：“這！

是什么？！

你什么意思？！”

沈靜的臉在車間昏暗的光線下，白得嚇人。

她看著那張紙，眼神里閃過一絲絕望，然后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西周。

確認近處無人，她幾乎是撲過來，一手抓住林衛(wèi)東舉著化驗單的手腕，用力往下拉，同時整個上半身探過冰冷的車床導軌，嘴唇湊到了他的耳邊。

機油味、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還有她急促呼出的、帶著恐懼的熱氣，一起包裹了林衛(wèi)東。

她的話，像一顆冰冷的**，**他的耳膜：“孩子……不是小趙的……”小趙。

趙建國。

廠辦的電工，沈靜的公開戀愛對象，廠里公認的郎才女貌。

林衛(wèi)東徹底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不是小趙的？

那……是誰的？

她為什么告訴他這個？

她修改試卷，塞給他這張化驗單，現(xiàn)在又說這種秘密……她到底想干什么？

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蘊含的危險，讓他頭暈目眩。

就在這時——“滋啦——”車間墻上的廣播喇叭突然發(fā)出一陣電流的雜音，緊接著，一個清晰、平穩(wěn)，不帶任何感**彩的女聲，穿透了所有機器的轟鳴，響徹整個廠區(qū)：“通知——請趙****，聽到廣播后，立即到保衛(wèi)科來一趟。

重復，請趙****，立即到保衛(wèi)科——”廣播聲在空曠的車間里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衛(wèi)東清晰地感覺到，緊貼著他耳朵的那兩片柔軟的嘴唇，瞬間變得冰涼。

抓著他手腕的那只手，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

沈靜猛地抬起頭，看向廣播喇叭的方向，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只剩下無邊的、冰冷的恐懼。

她的手，還死死地抓著林衛(wèi)東的手腕，沒有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