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鐘聲------------------------------------------，煙花在夜空中炸開，五顏六色的光透過玻璃窗，落在沈念蒼白的臉上。。，婆婆劉桂芳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一貫的尖利：“大過年的，連個魚都燉不好，我兒子娶你回來是當少***？”，指尖有洗不掉的蔥姜味。她下意識地蜷了蜷手指，沒吭聲。，她早已學會沉默。“媽，您別生氣，我來幫嫂子吧?！毙」米又苕玫穆曇籼鹛鸬模_步聲卻往客廳方向去了——她只是說說而已，沈念知道。每次都是這樣，話說得漂亮，事從來不做。，客廳傳來嗑瓜子的聲音，夾雜著綜藝節(jié)目的笑聲。，熱氣撲上來，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想起結(jié)婚前，自己是室內(nèi)設計公司的優(yōu)秀員工，拿過獎，老板說她是“最有靈氣的設計師”。那時候的她，畫圖紙到深夜也不覺得累，因為每一筆都在勾勒別人的幸福。？。“愣著干什么？端菜！”婆婆推門進來，一把推開她，自己上手翻弄鍋里的魚，“你看看這魚皮，都破了，多難看！一會兒我大女兒回來，讓人家笑話。”。離了婚，帶著孩子，卻是這個家的座上賓。每次來都要挑三揀四，說這個菜咸了，那個湯淡了，沈念從來不辯解——辯解也沒用，丈夫周浩永遠站在**那邊?！皨專襾戆?。”沈念低聲說。“去去去，一邊去，看見你就來氣。”劉桂芳揮揮手，像趕**。
沈念走出廚房，客廳里周婷窩在沙發(fā)上刷手機，腳翹在茶幾上，指甲涂得鮮紅。看見她出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嫂子，我那件白色大衣你給我熨了嗎？明天我要穿?！?br>“熨了，在你衣柜里掛著?！?br>“哦?！敝苕脩艘宦?，繼續(xù)刷手機，連句謝謝都沒有。
沈念往臥室走，路過書房時，聽見丈夫周浩在打電話，語氣是少見的殷勤：“王科長，新年好新年好！對對對，明年那個晉升的事，還請您多關照……”
她頓了頓腳步。
晉升？他什么時候跟她提過要晉升的事？
三年來，周浩跟她說的最多的話是：“媽說你……媽覺得……媽希望……”
她的丈夫，是個還沒斷奶的孩子。
二
“念念！”
門一開，大姑子周敏的聲音先傳進來，帶著夸張的熱情：“哎呀，我來啦！想死你們啦！”
沈念迎出去，看見周敏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羽絨服，燙著時髦的卷發(fā)，手里牽著八歲的兒子。她身后還跟著一個陌生男人，四十來歲，有些禿頂。
“這是老李，我男朋友。”周敏大大咧咧地介紹，“今天帶回來見見家里人。”
劉桂芳從廚房沖出來，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哎呀，來來來，快坐快坐！老李是吧？抽煙不？小浩！出來陪客人！”
周浩從書房出來，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和那個老李寒暄。
周敏掃了一眼沈念，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笑意淡了幾分：“念念，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我這帶客人來，可不能丟人啊。”
沈念平靜地說：“姐放心，都是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李大哥口味?！?br>“你做的？”周敏挑眉，轉(zhuǎn)頭對老李笑道，“我弟媳啊，以前是搞設計的，做菜也就是糊弄糊弄，你多擔待。”
老李客氣地笑笑，沒接話。
沈念垂下眼，轉(zhuǎn)身去廚房端菜。
年夜飯擺上桌，滿滿當當十二道菜。劉桂芳坐在主位，左邊是周浩，右邊是周敏母子，周婷挨著母親，老李坐在周敏旁邊。
沈念坐在最靠門的位置，那是她三年的固定座位——上菜方便，添茶方便，收拾碗筷也方便。
“來來來，老李，嘗嘗這個魚?！眲⒐鸱家笄诘亟o客人布菜，“我親手做的?！?br>沈念低頭扒飯，沒說話。
那魚，明明是她燉的。
“嫂子，幫我盛碗湯?！敝苕冒淹胪七^來，眼睛盯著手機屏幕。
沈念接過碗，默默盛好遞回去。
“我也要?！敝苊舻膬鹤影淹胪七^來。
沈念又盛了一碗。
“沈念?！逼牌诺穆曇艉鋈蛔兊脟烂C，“有件事，我想當著全家人的面問問你?！?br>沈念抬頭，對上婆婆那雙精明的眼睛。
餐桌上的氣氛忽然安靜下來。
三
“媽，什么事？”周浩問。
劉桂芳放下筷子，嘆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這事我本來不想說，大過年的，說了傷和氣。但是……”
她頓了頓，看向沈念：“念念，我那對金鐲子，你見著沒？”
沈念心里咯噔一下。
金鐲子。婆婆最寶貝的東西，據(jù)說是當年結(jié)婚時婆婆的婆婆傳給她的，逢人就拿出來炫耀。
“沒見著，媽?！鄙蚰钫f，“您的鐲子不是一直收在柜子里嗎？”
“是啊，我一直收得好好的?！眲⒐鸱键c點頭，“可是今天下午我想拿出來戴，發(fā)現(xiàn)不見了。柜子鎖得好好的，鑰匙就我一個人有，你說奇怪不奇怪？”
周敏放下筷子，目光在沈念身上轉(zhuǎn)了一圈：“媽，您的意思是……”
“我沒說誰拿的?！眲⒐鸱紨[擺手，“我就是想問問，家里人誰見過。畢竟這東西值好幾萬呢?！?br>周婷抬起頭，眼神微妙地看向沈念：“嫂子，你今天下午進媽房間沒？我記得你說要去拿針線盒?！?br>沈念一愣。
她確實進去過。下午周婷說衣服扣子掉了，讓她縫，她去婆婆房間的針線籃里找過黑線。
“我進去過，但是……”
“你看，我就問問?！眲⒐鸱即驍嗨?，笑得和藹，“念念你別多想，媽不是懷疑你。就是問問，問問而已。”
可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說：就是你拿的。
周浩看了沈念一眼，低下頭繼續(xù)吃飯，什么都沒說。
周敏輕笑一聲，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老李碗里：“吃菜吃菜，別光聽這些家務事。”
老李尷尬地笑笑。
沈念攥緊了筷子，指節(jié)泛白。
“我真的沒拿，媽?！彼ψ屪约旱穆曇羝届o，“我進去只是找針線，沒碰過您的東西?！?br>“哎呀，我說了沒懷疑你嘛?！眲⒐鸱紨[擺手，可那笑容里的意思，誰都看得明白。
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
四
十點半，春晚還在繼續(xù)。
沈念在廚房洗碗，油膩的泡沫淹沒了她的手?？蛷d里傳來笑聲，是周敏在講她男朋友的糗事，婆婆笑得很大聲，周浩也在笑。
她在油煙味里聽著那些笑聲，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三年，她到底在堅持什么？
她想起今天下午，周浩從她身邊經(jīng)過時，她下意識地伸手想拉他，想跟他說說話?？伤掖宜﹂_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說：“忙著呢，一會兒說?！?br>一會兒，一會兒，一會兒了三年。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沈念抬起頭，從廚房的小窗戶望出去。外面煙花絢爛，一朵接一朵在夜空綻放，照亮了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
每一盞燈火下，都有人在團圓。
只有她，一個人在洗碗。
“沈念?！?br>身后傳來聲音，她回頭，是周敏。
“姐?！?br>周敏靠在廚房門口，手里拿著一杯紅酒，臉上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我媽那鐲子，你真沒見過？”
沈念心里一沉：“我真的沒見過?！?br>“行?！敝苊酎c點頭，抿了一口酒，“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我媽那個人，看著和善，其實最記仇。你要是真拿了，現(xiàn)在拿出來，我?guī)湍銏A過去。要是等到她發(fā)火……”
她沒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沈念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沈念站在原地，滿手泡沫，心里一片冰涼。
十一點五十，新年倒計時。
所有人都聚在客廳里，盯著電視屏幕。主持人激動地喊著：“十、九、八……”
沈念從臥室走出來，想去陽臺透透氣。經(jīng)過婆婆房間時，門虛掩著，她無意間瞥見梳妝臺上，那對金鐲子好好地放在首飾盒里。
她愣住。
不是丟了嗎？
“七、六、五……”
她下意識推開門，走近兩步，想看清楚。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聲尖叫——
“媽！媽你快來！嫂子在你房間翻東西！”
周婷的聲音，尖銳得刺破新年的鐘聲。
沈念猛地回頭，看見周婷站在走廊里，手機對著她，屏幕上的錄像紅點一閃一閃。
客廳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零——”新年的鐘聲敲響了。
婆婆劉桂芳沖過來，一眼看見梳妝臺上的首飾盒，又看見呆立當場的沈念。她的臉瞬間扭曲，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沈念！你偷我東西！”
“我沒有！”沈念下意識辯解，“我只是看見鐲子在這……”
“你還狡辯！周婷都錄下來了！”劉桂芳沖上來，一把揪住她的頭發(fā)，“我當你是兒媳，你當我是賊！大過年的偷婆婆的東西，你還是人嗎！”
周浩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
周敏抱著手臂，嘴角噙著笑，冷眼旁觀。
新年的煙花在窗外炸開，絢爛奪目。
沈念被婆婆揪著頭發(fā)，疼得眼淚直流。她看著周浩，那個她嫁了三年的男人，用眼神哀求他——說句話，哪怕只說一句。
周浩避開了她的目光。
那一刻，沈念心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五
十二點半，所有人回屋睡了。
周浩躺在床上，背對著她，呼吸均勻，不知是真睡還是裝睡。
沈念躺在床的另一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手機里有一段剛剛收到的視頻。是周婷發(fā)來的，配文是：“嫂子，新年快樂，希望你以后記住，在這個家，什么東西能動，什么東西不能動?！?br>她點開視頻，看見自己站在婆婆房間里的身影，畫面定格在她伸手的瞬間。角度刁鉆，截取得恰到好處。
她忽然笑了。
原來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
從下午讓她去婆婆房間拿針線，到金鐲子“丟失”，再到今晚的“抓現(xiàn)行”——每一個環(huán)節(jié)，每一步，都是沖著她來的。
而她的丈夫，那個她以為可以依靠一生的人，從頭到尾，一言不發(fā)。
沈念輕輕起身，披上外套，走向陽臺。
外面的世界很安靜，煙花已散，只剩下零星的鞭炮聲。寒風刺骨，她卻渾然不覺。
她站在陽臺邊緣，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個拿了設計獎，眼睛里閃著光的女孩，去哪兒了？
被誰**了？
手機又響了，是婆婆發(fā)來的語音：“明天一早，你給我滾出這個家。東西收拾收拾，別丟人現(xiàn)眼?！?br>沈念盯著那條語音，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最后一朵煙花在夜空中寂滅。
然后，她跨上了陽臺的欄桿。
風很大，吹亂她的頭發(fā)。她站在邊緣，俯視著十二樓之下的地面，心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異的解脫感。
身后，臥室的門忽然被推開。
周浩的聲音傳來，帶著不耐煩：“大半夜的不睡覺，站陽臺上干什么？”
沈念沒有回頭。
“周浩?！彼p聲說，“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給你?！?br>周浩愣住：“你說什么？”
沈念閉上眼睛，身體微微前傾——
就在這時，手機忽然瘋狂震動，一條微信彈出來，發(fā)件人是陌生號碼。
她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
屏幕上只有四個字——
“別跳，重生?！?br>沈念瞳孔驟縮，腳下不穩(wěn)，身體失去平衡——
整個人向后仰去，重重摔在陽臺的地面上。
手機摔出去，屏幕碎成蛛網(wǎng)狀。
她躺在冰冷的瓷磚上，大口喘氣，心臟狂跳。
周浩沖過來，看見她沒事，臉色難看極了：“你有病吧！大半夜發(fā)什么瘋！”
沈念沒有理他。
她盯著那只碎裂的手機，屏幕上，那四個字依然清晰——
別跳，重生。
是誰？
為什么會在她即將跳下去的瞬間，發(fā)來這樣一條消息？
窗外，新年的第一縷風穿過陽臺，帶著徹骨的寒意。
而她忽然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在自己身體里，慢慢蘇醒。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