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日頭正毒。,熱浪蒸得遠(yuǎn)處景物都在晃。,幾根木頭撐著稀疏的茅草頂。。,空氣混著劣質(zhì)茶葉的澀味、汗味和塵土味。,只坐了兩三桌人。,正拎著個(gè)大鐵壺,給客人倒茶。。
“一碗茶,兩個(gè)饅頭?!甭曇舾蓡 ?br>
很快,茶和饅頭擺在面前。饅頭表皮發(fā)干,掰開時(shí)掉渣。
他掰一小塊,就著滾燙的茶,慢慢嚼。
鄰桌是個(gè)貨郎。
四十上下,皮膚黝黑。擔(dān)子放在腳邊,一頭針頭線腦,一頭胭脂水粉。
他正對擦桌的老板說話,聲音壓得低:
“……您說怪不怪?”
“就在前面三十里,老槐坡!”
“昨晚上,我親眼撞見了!邪性得很!”
老板慢吞吞擦著桌面:“又是狐仙嫁女!還是山魈討酒?”
“不是那些!”
貨郎身子往前傾,眼睛瞪得溜圓。
“是‘戲’!活生生的戲臺子!憑空冒出來的!”
林列捏著饅頭的手一頓。
他低頭喝了口茶。
耳朵豎了起來。
另一桌坐著個(gè)鏢師。
三十來歲,滿臉風(fēng)霜。身后靠著一桿紅纓槍。
槍頭用灰布纏著,布面上透出幾處暗紅色的銹跡。
鏢師悶頭啃著干糧。
但他咀嚼速度,明顯慢了。
握著餅的手,也緊了緊。
“戲臺子?”
老板手里的抹布停了。
抬眼瞥了貨郎一下。
“老槐坡那地界,荒了多少年了,野墳都比活人多?!?br>
“哪來的戲班子?”
貨郎一拍大腿。
“所以才說怪嘛!”
“我昨兒貪路,到老槐坡天都擦黑了!只能在那破土地廟里將就一宿。”
老板繼續(xù)擦桌子。
“我胡亂吃了兩口干糧,找了個(gè)背風(fēng)角落蜷著?!?br>
貨郎灌了一大口茶,喉結(jié)滾動。
“睡到半夜,突然就驚醒了?!?br>
“心里突突直跳?!?br>
“然后覺著……”
“外頭亮堂起來了!”
茶棚靜得只剩爐火噼啪。
“我起初以為天亮了?!?br>
“可一看,外頭還是漆黑?!?br>
“但那光……”
“黃乎乎的,從破窗縫透進(jìn)來。”
“不像月光。”
“倒像……燈籠光!”
他猛地吸了口氣。
“我扒著窗戶往外一瞅——”
“我的老天爺!”
“廟前空地上,多了個(gè)戲臺!”
“四根柱子,掛著褪色的紅綢!檐下挑著兩盞白紙燈籠!”
“臺上……”
他壓低聲音。
“……臺上一個(gè)花旦,穿著水紅戲服,正甩著水袖,唱《牡丹亭》!”
老板嗤笑:“這不聽見唱了?”
“是看見!不是聽見!”
貨郎急得直擺手。
“那身段、那眼神、那水袖——我在梨園外聽過多少回,錯(cuò)不了!”
“可偏偏,一丁點(diǎn)聲音都沒有!”
“沒鑼鼓!沒胡琴!沒唱念!”
“靜悄悄的!”
他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
“您說……這不是見了鬼,是什么?”
茶棚徹底安靜。
連爐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鏢師握著餅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
貨郎又灌了口茶。
手有點(diǎn)抖。
“更瘆人的……在后頭。”
他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
“臺下……”
“戲臺子下頭,坐滿了‘人’!”
“一排一排的,男女老少,都在那兒看戲!”
“也在拍巴掌,也在笑……”
“可也一點(diǎn)聲沒有!”
“全是影子!”
林列放下了碗。
碗底茶渣在晃。
不是手抖——
是懷里的手札,在微微發(fā)燙。
“后來呢?” 老板問。
聲音干澀。
“后來……”
貨郎臉上露出混雜著驚懼和憐憫的神情。
“那花旦唱到傷心處,忽然停了。”
“就那么站著,不動了。”
“然后……”
他吞咽唾沫。
“她轉(zhuǎn)過身**,對著臺下那些‘人’?!?br>
“一個(gè)個(gè)地看?!?br>
“一個(gè)個(gè)地找……”
“像在找什么人。”
“她找了一圈……”
貨郎的聲音開始發(fā)抖。
“好像沒找著?!?br>
“然后,她就蹲在臺邊陰影里。”
“抱著頭?!?br>
“肩膀一聳一聳的……”
“就那么蹲著……”
“哭了很久……”
他頓了頓。
呼吸急促起來。
“直到雞叫頭遍,天剛泛白——”
“我一眨眼的工夫!”
“全沒了!”
“戲臺、燈籠、花旦、看戲的……”
“全都沒了!”
“就剩我一個(gè)!”
他用力**褲腿,仿佛寒意還在。
“連滾帶爬下了山……”
“腿肚子現(xiàn)在還轉(zhuǎn)筋!”
林列目光一凝。
貨郎青灰色的褲腳,靠近鞋面——
沾著一小塊暗紅色的污漬。
指甲蓋大小。
不像泥。
顏色更深,更黯。
像……
蹭到了褪色的胭脂。
或是……
干涸的血。
一直沉默的鏢師,開了口。
聲音沙啞粗糲,像沙石磨過喉嚨。
“三十年前?!?br>
“老槐坡山洪。”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
“山體垮了,沖了下頭過路的戲班子?!?br>
“連人帶箱籠,十來口子……”
“全卷走了?!?br>
“一個(gè)也沒找回來。”
他頓了頓。
抬眼看向貨郎。
“領(lǐng)班的花旦,叫‘杜麗娘’?!?br>
“拿手戲……”
“就是《牡丹亭》?!?br>
說完。
他從懷里摸出幾個(gè)銅板。
輕輕擱在桌上。
叮。
清脆一聲響。
掀開草簾,走了。
貨郎張著嘴。愣在當(dāng)場。
臉色“唰”地慘白。
嘴唇哆嗦著,發(fā)不出聲。
林列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饅頭。
食物粗糙,刮過喉嚨。
他就著碗底,將溫涼的茶一飲而盡。
伸手入懷。
指尖觸到獸皮手札,微溫。
又摸了摸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冰涼。
然后放下兩枚銅錢。
背起包袱。
掀開草簾。
灼熱的氣浪和刺目的白光,瞬間將他吞沒。
先向南望。
連綿的丘陵盡頭,天地交接處一片蒼茫。
蘇州城在百里之外。
是手札上指引的方向。
是他必須去的下一站。
然后。
緩緩轉(zhuǎn)過頭。
視線投向東方。
貨郎所說的方向。
鏢師口中,三十年前山洪吞沒戲班子的地方。
爺爺?shù)穆曇簦谛牡醉懫稹?br>
清晰得如同耳語:
“有些事,遇見了,躲不開,就得管?!?br>
“管了……”
“心,才能安?!?br>
林列抬起右手。
攤開手掌。
晨光下,龍紋徽記的邊緣,似乎比昨日更清晰了一些。
淡金色的紋路在皮膚下隱隱流動。
像活物。
他靜靜看了兩秒。
收攏手指,握成拳。
而他掌心的徽記。
還在跳。
咚。
咚咚。
像催促。
又像……
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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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預(yù)告
子夜,破敗土地廟外,戲臺無聲重現(xiàn)。
花旦淚流滿面,在滿座虛影中絕望尋找。林列首次運(yùn)用安魂之力,結(jié)束了一段悲傷的執(zh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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