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瑤在編輯部茶水間聽到了自已的名字?！熬褪悄莻€實習生，專訪路舟的那個。運氣真好，王主編把這種資源給她練手。也不全是運氣吧，聽說問問題挺刁的，把路舟都問住了。刁？我看是莽。這種級別的人物，問太深了容易結仇?！保韧昙埍锏乃偃芸Х?。味道酸澀，提神效果卻一般。，把路舟那句“像一個人”反復聽了十幾遍，最后在文檔里刪除了這部分，主編說“私人感慨不用寫，我們要的是干貨”。。
比如路舟說那句話時的停頓，比如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失焦。

“舒瑤！”助理編輯探頭進來，“王主編找你?！?br>
主編辦公室的百葉窗拉著，桌上攤著剛出版的周刊。路舟的專訪在第三到五頁，配圖是他坐在茶室窗邊的側影，光從側面打過來，一半臉在明處，一半在暗處。

“坐?！蓖踔骶幬迨鄽q，頭發(fā)花白，看她的眼神里有審視也有欣慰，“稿子反響不錯。路舟那邊助理早上來電話，說路先生很滿意。”

舒瑤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那就好?！?br>
“他們提了個合作意向。”主編往后靠進椅背，“想做一個系列報道，跟蹤路氏資本接下來三個海外投資項目。點名要你跟?！?br>
茶水間的議論聲忽然在耳邊重現(xiàn)。舒瑤聽見自已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肋骨上。

“我……還在實習期，可能經(jīng)驗不夠?！彼f。

主編笑了：“經(jīng)驗是跑出來的。路舟那種人，愿意給年輕人機會不容易。他想培養(yǎng)你?！?br>
培養(yǎng)。

這個詞讓舒瑤脊背發(fā)僵。她想起父親，那個曾經(jīng)也被祖父“培養(yǎng)”過，最后卻把家業(yè)敗光的男人。培養(yǎng)意味著投入，投入意味著期待回報。而路舟期待的回報是什么？

“下周三晚上，路舟有個私人藝術館的小型鑒賞會。”主編遞來一張黑色卡片，邊緣燙金，“邀請函。你去，代表周刊，也代表你自已?！?br>
卡片很輕，但舒瑤接過來時，覺得沉。

藝術館在舊法租界的一棟花園洋房里。梧桐樹的影子爬過鐵門，庭院里鋪著青石板，角落有竹子在風里輕響。

舒瑤到得早了些。她穿了最得體的一條連衣裙，米白色，方領，長度到小腿。站在門口核對邀請函時，保安多看了她兩眼，這里的訪客通常年齡更大，衣著更低調矜貴。

館內空間挑高，墻面刷成深灰，射燈精準地打在每一件展品上。人不多，三三兩兩低聲交談，香檳杯碰出清脆的響聲。

然后她看見了路舟。

他站在一幅油畫前，正和兩個外國人說話。今晚他穿了淺灰色羊絨西裝，沒系扣，里面是深藍色襯衫。比上次見時更松弛，手里拿著一杯香檳，偶爾微微頷首。

感應到她的視線，他轉過頭來。

目光相接的瞬間，他朝她舉了舉杯，又對身邊人說了句什么，便走了過來。

“舒記者。”他停在她面前一步遠的地方，“歡迎?！?br>
“路先生?！?a href="/tag/shuyao1.html" style="color: #1e9fff;">舒瑤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謝謝您的邀請?！?br>
“叫我路舟就行?！彼麄壬?，“今晚的展品都是我近兩年收的，有些還沒公開展出過。有興趣的話，我可以簡單講解?！?br>
這不是詢問，是安排。

舒瑤點頭。路舟便真的開始帶她看畫。從一幅十九世紀的法國風景，到一件宋代的白瓷瓶，再到當代藝術家的裝置作品。

他講每件東西的來歷、作者生平、市場價值，語速平緩，信息密度卻極高。

“這幅莫奈的睡蓮，”他停在一幅尺寸不大的畫前，“是同一系列里最小的一幅，但筆觸最自由。你看這里……”他虛指畫布角落，“顏料堆疊的厚度，能看出他畫的時候很快，幾乎是迫不及待?！?br>
舒瑤湊近些。射燈下，油彩的肌理確實有流動感。

“收藏的意義不在于擁有，”路舟的聲音從身側傳來，“而在于理解。理解創(chuàng)作者那一刻的情緒，理解時代加諸其上的限制，也理解它為什么能穿越時間，站在這里?！?br>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整個展廳：“知識，眼光，品味。這些是唯一無法被剝奪的階級?！?br>
舒瑤的手指蜷了一下。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刺破她這些天反復加固的心理防線。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男人從旁邊晃了過來。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鉚釘皮衣，頭發(fā)染成亞麻灰，和這里的氛圍格格不入。

“哥！”他笑嘻嘻地拍路舟的肩，“找你好久。咦，這位是？”

他看向舒瑤，眼睛亮了一下，是毫不掩飾的打量。

路舟不動聲色地側身，隔開了他的視線：“我表弟，周馳。這位是《財經(jīng)觀察》的記者舒瑤?！?br>
“記者啊?！敝荞Y拖長聲音，“少見。哥你以前不是最煩記者嗎？尤其是女記者，總想挖你私生活。”

空氣靜了一瞬。

路舟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舒瑤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壓低了。

“不會說話就閉嘴。”路舟的聲音很淡，卻讓周馳縮了縮脖子。

“開個玩笑嘛?！敝荞Y嘟囔，卻又忍不住去看舒瑤，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忽然“啊”了一聲，“我說怎么覺得眼熟，”

“周馳。”路舟打斷他，這次帶上了明確的警告意味。

周馳閉嘴了，但眼神還在舒瑤和路舟之間來回轉，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行，我不打擾你們‘藝術交流’。”他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倒退著走了兩步，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不過哥，你真可以啊，連氣質都找這么像的！”

最后一個字被路舟的眼神壓了回去。周馳聳聳肩，轉身溜進了人群。

舒瑤站在原地，覺得展廳的冷氣開得太足了。

像。這個字第二次出現(xiàn)。從路舟本人嘴里說出來是一回事，從第三個人嘴里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抱歉?！?a href="/tag/luzhou2.html" style="color: #1e9fff;">路舟轉向她，神色已經(jīng)恢復如常，“周馳被我姨寵壞了，口無遮攔。”

“沒關系?！?a href="/tag/shuyao1.html" style="color: #1e9fff;">舒瑤聽見自已說。聲音有點飄。

路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是在評估她的情緒。但他沒繼續(xù)這個話題，而是抬手指向展廳另一頭：“那邊有幾件明清家具，要不要看看？”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舒瑤像個影子一樣跟著路舟。他繼續(xù)講解，她繼續(xù)聽，但那些關于藝術史和市場價值的分析，隔著一層毛玻璃，她聽不太懂。

她腦子里反復回放周馳那句話：“連氣質都找這么像的”。

像誰？

答案呼之欲出，但她不敢細想。一想，就覺得此刻站在這里的自已像個贗品，站在真品的展柜前，供人對比評鑒。

鑒賞會快結束時，路舟被人拉住談事。舒瑤獨自走到庭院里，夜風帶著桂花的甜香，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里那股沉悶的窒息感。

“舒小姐?！?a href="/tag/luzhou2.html" style="color: #1e9fff;">路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轉身。他站在門廊的陰影里，手里多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披肩。

“夜里涼?！彼雅邕f過來。

舒瑤沒接。她看著他，第一次主動問了一個與工作無關的問題：“路先生，您為什么選我？”

路舟的手停在半空。片刻，他收回披肩，搭在自已臂彎。

“因為你有野心?！彼f得很直接，“也有潛力。我看得出來，你不甘心只做個普通記者?！?br>
“有野心的人很多?！?br>
“但干凈的人不多。”路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庭院的光暈邊緣，“這個圈子，野心和骯臟通常是同義詞。你還干凈?！?br>
干凈。這個詞比“像”更讓她難受。干凈意味著可以涂抹，可以塑造，可以染上他想要的顏色。

“下周我有個小型的紅酒品鑒會。”路舟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來的都是酒莊代表和資深藏家。品酒和看畫不一樣，更直接，也更考驗感官。有興趣學嗎？”

舒瑤抬起頭。

路舟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一半臉被庭院燈照亮，一半藏在夜色里。他的眼神平靜，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既成事實。

她知道，如果點頭，就是正式踏進他劃定的領地。

如果搖頭，這篇專訪就是終點。

夜風把梧桐葉吹得沙沙響。遠處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是這個城市平穩(wěn)的脈搏。

舒瑤想起主編的話：“他想培養(yǎng)你?！?br>
想起父親敗光家產(chǎn)那晚，母親坐在空蕩的客廳里，喃喃自語：“要是當初有人肯拉他一把……”

想起自已銀行賬戶里僅剩的四位數(shù)存款，和下季度要交的房租。

“好?！彼犚娮砸颜f，“謝謝路先生?！?br>
路舟笑了。這次不是茶室里那種帶著回憶的笑，而是更接近滿意。

“地址和時間我讓助理發(fā)你?！彼D身要走，又停住，“對了，以后這種場合，不用叫我路先生。”

他回頭看她，眼神在夜色里看不清情緒。

“叫路舟就行?！?br>
他走進洋房，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內。

舒瑤獨自站在庭院里，許久沒動。肩頭忽然一沉，是路舟那件羊絨披肩。他不知何時折返，輕輕披在了她身上。

“穿著吧?！彼曇艉茌p，“下次還我?！?br>
這次他真的走了。

披肩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一種很淡的木質香，混著雪茄尾調的冷冽。舒瑤捏住披肩邊緣，羊絨柔軟得幾乎不真實。

她抬頭看天。城市光污染嚴重，看不見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暗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