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還攥著個小巧的錦囊——那是母親王氏臨上轎前塞給她的，里頭裝著各色蜜餞果子。轎簾外鞭炮震耳，她趁著沒人瞧見，悄悄拈了顆鹽漬梅子放進嘴里，酸得瞇了瞇眼?！靶履镒?，該下轎了?！毕?*聲音隔著轎簾傳來。，理了理頭上沉重的鳳冠。眼前忽然一亮，轎簾被掀開，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伸了進來。她愣了愣，才想起母親教過的禮儀，小心翼翼地將手搭了上去。，掌心有粗糲的繭子。，邁過門檻，耳邊是賓客們的賀喜聲、鞭炮聲、還有司儀高亢的唱和。蓋頭擋住了視線，她只能看見自已腳尖前那一小片地，還有身側那人玄色婚服的下擺。，拜高堂，夫妻對拜。，心里卻惦記著袖子里那顆還沒吃完的蜜棗。禮成時，周遭的喧鬧聲更大了，她聽見有人笑著說“侯爺好福氣”，也聽見女子細碎的議論，聽不真切。
新房設在侯府正院的東廂。

龍鳳喜燭燒得正旺，將滿室映得通紅。如蘭端坐在鋪著百子千孫被的拔步床上，頭上的蓋頭還沒揭，肚子卻餓得咕咕叫。從清晨梳妝到現(xiàn)在，她只吃了那幾顆蜜餞。

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下意識挺直了背脊，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蓋頭被一桿烏木鑲金的秤桿緩緩挑起。燭光晃了眼，如蘭瞇了瞇，才看清站在面前的人。

顧廷燁。

她的新婚夫君，當朝寧遠侯。

他穿著一身大紅喜服，身量很高，肩背挺拔。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眉骨深邃，鼻梁高挺，是副極英挺的相貌。只是那雙眼睛——如蘭偷偷抬眼瞧了瞧——里頭沒什么歡喜，反而沉沉的，像是壓著什么。

“夫人。”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

如蘭這才想起該說話，張了張嘴：“侯、侯爺?！?br>
合巹酒端了上來，兩人手臂交纏，各飲了一杯。酒很辣，如蘭嗆得輕輕咳了一聲，顧廷燁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喜娘說了些吉祥話，丫鬟們魚貫退出。房門被輕輕帶上，新房內(nèi)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偶爾噼啪的輕響。

顧廷燁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沒靠近床榻。

如蘭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母親教過的新婚夜該說什么、該做什么，此刻全忘了個干凈。她偷偷抬眼，見顧廷燁正看著她，目**雜。

“有件事，”顧廷燁忽然開口，打破了沉寂，“須得先告訴你?！?br>
如蘭點點頭，等著下文。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在外頭，有一房外室，姓朱。她為我生了一子一女，兒子叫昌哥兒，今年四歲，女兒叫蓉姐兒，六歲?！?br>
說完這話，他看向如蘭，等著預料中的反應——哭鬧、質(zhì)問、或是至少也該有震驚和委屈。他娶她，本就存著幾分利用的心思。盛家清流門第，這五姑娘又是個出了名沒心機的，正好用來應付府里那些豺狼虎豹。至于情分，他早就不指望了。

如蘭眨了眨眼。

燭火在她臉上跳躍，將她本就圓潤的臉龐襯得更加柔和。她沒哭，也沒鬧，只是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

顧廷燁皺起眉。

半晌，如蘭才開口，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困惑：“哦。那……他們現(xiàn)在住哪兒？月例銀子，是比照府里的庶出子女給么？”

顧廷燁怔住了。

他設想過許多種反應，獨獨沒想過這一種。沒有哭天搶地，沒有指責他欺瞞，甚至連一絲怨懟都沒有。她問得那般自然，就像在問明日早膳吃什么。

“他們……暫時安置在外頭的宅子?！彼犚娮砸颜f，準備好的那些解釋——關于年少荒唐、關于無奈、關于責任——全堵在喉嚨里，一句也說不出來。

“那不好?！比缣m搖搖頭，很認真地說，“既是侯爺?shù)墓茄?，總該接進府里來。外頭的宅子再好，也比不上家里。再說了，兒女養(yǎng)在外頭，傳出去對侯爺名聲也不好?！?br>
顧廷燁看著她，第一次覺得自已可能判斷錯了。

這盛如蘭，怕不單單是“沒心機”。

她是根本……沒往那些彎彎繞繞上想。

“你……”他遲疑著，“不介意？”

如蘭似乎更困惑了：“介意什么？孩子都生下來了，總不能不管。”她想了想，又補充道，“我娘說過，男人在外頭有些**債是常事，只要心里有家、肯負責任，就是好的?！?br>
顧廷燁一時竟不知該接什么話。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

如蘭的肚子忽然又叫了一聲，在這寂靜的新房里格外清晰。她臉一紅，趕緊捂住肚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餓了？”顧廷燁問。

“……嗯。”如蘭小聲應道，“一天沒怎么吃東西。”

顧廷燁起身走到門邊，吩咐了幾句。不多時，丫鬟端進來幾碟點心，有棗泥糕、荷花酥、還有一小碗熱騰騰的雞絲面。

如蘭眼睛亮了亮，但沒動，抬眼看向顧廷燁。

“吃吧?！彼f。

她這才走到桌邊，坐下，小口小口吃起來。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顯然是餓極了。顧廷燁坐在對面看著她，心里那股莫名的挫敗感越來越濃。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喜堂上，她規(guī)規(guī)矩矩行禮的模樣；想起她搭在他掌心的手，軟軟的，指尖有些涼；想起挑起蓋頭時，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清澈得一眼能望到底。

和這侯府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樣。

“侯爺不吃么？”如蘭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棗泥。

顧廷燁搖搖頭。

如蘭便又低頭吃面。吃飽了，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顧廷燁：“那……今晚怎么睡？”

顧廷燁頓了頓：“你睡床，我睡榻?！?br>
如蘭看了看窗邊那張美人榻，又看了看寬敞的拔步床，猶豫了一下：“榻上睡著不舒服吧？這床……挺大的。”

她說這話時，臉上沒什么羞澀，只是純粹的、實實在在的考量。

顧廷燁看著她坦然的目光，心里那點復雜的情緒忽然散了，竟生出幾分好笑來。

“無妨。”他說，“睡吧?！?br>
如蘭點點頭，起身走到床邊，開始解頭上沉重的鳳冠。那些金釵玉簪復雜得很，她弄了半天，有一支纏住了頭發(fā)，扯得她輕嘶了一聲。

顧廷燁走過去，站在她身后。

“別動?！?br>
他的手指靈巧地穿過發(fā)絲，三兩下便解開了糾纏。鳳冠被取下，如蘭松了口氣，一頭烏發(fā)披散下來，襯得那張臉更加稚氣。

“多謝侯爺?！彼D身道謝，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顧廷燁看著她，忽然覺得，或許這樁婚事，沒有他想象中那么糟。

至少，很清凈。

“睡吧。”他又說了一遍，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些。

如蘭乖巧地爬**，裹進被子里，只露出一張臉。顧廷燁吹熄了幾盞燭火，只留床邊一對喜燭，然后走到榻邊和衣躺下。

新房內(nèi)徹底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顧廷燁聽見床上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在這個本該充滿算計、試探、甚至眼淚的新婚夜，他的新娘子，因為吃飽了肚子，心安理得地睡著了。

顧廷燁望著帳頂，在黑暗中輕輕搖了搖頭。

荒唐。

可這荒唐里，竟有那么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