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比水更沉的東西，稠得像凝住的墨。意識浮浮沉沉，觸不到底，也摸不到岸。我試著睜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我試著動手指。手指不是我的。有什么從黑暗深處來了。不是聲音，不是氣息，是某種更深層次的顫動，像遠古巨鐘撞響后的余韻，透過虛空，一寸寸逼近。。我的意識拼命掙扎，想喊，喊不出聲；想逃，四肢像被釘在原處。然后——黑暗裂開了。是從最深處撕開的，沒有光，沒有火，只是虛空被某只無形的手生生撕裂。裂縫邊緣不平整，像干涸的河床。有人從裂縫里走出來。他的袍角先落入我的意識。，不是尋常那種黑，是沉到極處反生出威儀的黑。暗紋密密匝匝，盤繞的龍、騰云的龍、回首的龍，在走動間流轉(zhuǎn)，鱗爪欲活。那紋樣太老。老到我在任何典籍、任何畫譜、任何傳世古物上都未曾見過。那是遠古的神紋。，他的手已經(jīng)伸過來。離我的面頰三寸，停住了。他的手指懸在半空，微微曲著，像要觸碰什么極珍貴、極脆弱的東西?？伤麤]有落下。隔空的溫度烙在我皮膚上，燙得像燒紅的鐵。。他怕驚碎什么。然后他收緊了手指。他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頭。我看見了那張臉。眉骨如山脊，眼尾如刀裁，是那種千山萬海淘洗后才雕得出的輪廓。他的皮膚泛著冷白，像久不見光的神像。。眼底有水光閃動。他看著我。像看著一場失而復(fù)得、得而復(fù)失、反復(fù)煎熬了千百年的夢。他開口。聲音像磨過砂的刀鋒，啞得厲害。“躲了你十世。”拇指擦過我的顴骨，滾燙的?！斑@次——”他的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翱偹阕屛艺业侥懔恕！币活w淚落下來。砸在我的眉心。滾燙的。。窗外有雷聲滾過。我猛地坐起身，大口喘著氣，心跳擂得胸腔發(fā)疼。臺燈還擰著，橘黃的光暈鋪滿半間屋子，家具、書本、窗簾，都是尋常模樣。
沒有人。我低頭看自已。衣裳齊整，鎖骨空著，那塊玉不在。不是夢。我慢慢抬起手，按在眉心。那里還有余溫。一陣窸窣聲從床尾傳來。我的呼吸驟然凝住。他就坐在那里。

那把他不知何時拖過來的舊木椅，離床沿三尺遠，不近不遠的距離。他換過衣裳了，玄色龍袍換成一件深灰的長衫，斂去了所有鋒芒。可他仍是那個人。眉眼間那股千山萬海的氣度，換什么衣裳也遮不住。他垂著眼，沒有看我。指間捏著一樣?xùn)|西。是我那塊碎成三瓣的鎖魂玉。

他的拇指來回摩挲著其中一片的斷口，很輕，很慢。像在**一道經(jīng)年的舊傷。不知過了多久。他不說話，我也不知該說什么。十八年里沒人教過我應(yīng)對一個破開虛空而來的男人。最后是我先開口?！澳闶莵硎瘴业模俊彼鹧?。那目光落在我臉上，從眉心到鼻尖，從鼻尖到唇角，一寸一寸，像在確認什么。

然后他說：“不是?！彼鹕?。每一步都極穩(wěn)，像龍行于淵。他在床沿坐下，與我隔著一臂的距離。他把碎玉放在床頭柜上，掌心攤開。那里躺著一枚玉佩。

比我那塊舊玉大一圈，也是白玉，卻白得不那么沉。隱隱透出一點暖色，像常年被人握在手心。雕的是龍紋。鱗爪俱全，尾端有一道細細的裂痕?！扒妨四憔攀赖??！彼f。他垂下眼睫，看著那枚玉。

“第一世。”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落檐下的薄雪?！澳闶墙橡B(yǎng)蠶人家的女兒。那年春暮，我路過你檐下躲雨，你給了我一碗茶?！蔽艺?。他繼續(xù)說下去?！安韬艿?。你說今年的新茶還沒焙好，只有隔年的陳茶，將就喝。”他頓了頓。“我喝了三百年?！?br>
窗外的雷聲遠了。雨落下來，細密的，敲在瓦檐上沙沙響。

“第二世。”他的聲音像浸了雨水?！澳闶沁呹P(guān)守將的獨女。那年秋，我率鐵騎踏破你父帥的城門?！彼氖种蛤榱艘幌隆！澳阏驹诔穷^，沒有看我。你只看著城下燃燒的旌旗，說：‘爹爹守了三十年的城，沒了?！彼芫脹]說話?！拔以诔窍抡玖似咛臁Ｄ悴辉皖^?！?br>
雨聲漸密。我攥緊了被角。

“第三世?！彼鹧郏蛱摽?，像在凝視很遠很遠的地方?！澳闶堑烙^里掃落葉的小道姑。那年冬，我在觀外跪了三個月。你沒有出來。隔著一道觀門，你只說：‘施主請回。’”他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拔以谘├锕虺闪吮?。后來觀主看不下去，親自開了門，說那孩子命苦，天生絕脈，活不過十八，你莫擾她清修了?！彼D了頓?！拔覜]走。我在山腳下結(jié)了一間草廬，住了三年。你十七歲那年冬天，觀里的鐘響了很久。我沒上去。我在草廬里燒了一夜的紙。”

雨聲和著他的話音，一陣密一陣疏。他一件一件數(shù)著。聲音不悲不喜。

“**世，你是茶商家的庶女，被嫡母賣入王府為婢。我尋到你時，你已在王府井底沉了三年?！?br>
“第五世，你是鄉(xiāng)野間的采藥女，在山中救了我一道殘魂。你不知我是誰，只當(dāng)是過路的書生，贈我三日飯食?！?br>
“第六世……”他頓住。很久，才說：“第六世，你沒能活過滿月?！?br>
我忽然明白了他口中的“躲”是什么意思。不是他在躲。是命在躲。每一世都匆匆遇見，又匆匆失去。他追，命運攔；他求，天意擋。他爭了九世。九世，他都沒能留住我。他把龍紋佩放進我手心。

指尖觸到我掌心時，微微發(fā)抖?！暗诰攀?，”他說，“你是富商家的病千金，十八歲還未出閣。我在你繡樓下站了七天七夜。你隔著簾子，托人遞出一句話——”他喉頭動了動。像被那話燙著。“你說：‘此生不見。’”

他把龍紋佩按進我掌心，收攏我的手指?！暗诰攀滥阕吆螅彼f，“我把自已鎖在九重天上最冷的那一殿。鎖了三千年。我想，不見了。不見了，你就不會死?！?br>
他垂著眼?！翱赡阃短ナ危腋耸?。十次你都死在十八歲?！彼穆曇糨p得像在自語。“這一世，”他說，“我原也打算不來的?！?br>
屋里只有雨聲。

我低頭看著那枚龍紋佩，玉溫溫的，像被人握在掌心太久，焐出了體溫。窗外雨聲如舊。

很久，我開口。“那你為什么來了？”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很深。然后他抬手。這一次，他沒有懸在半空。他的指尖落在我眉心。那里是他淚落過的地方。

“你鎖魂玉碎的那一刻，”他說，“我在三千里外的東海之濱，天裂了一道口子。我以為是誰撕開了結(jié)界?！彼D了頓?！昂髞聿胖?，裂的是我的胸口。”他的指尖還停在我眉心?！拔蚁?，原來這三千年，我從未鎖住自已。我只是等在這里。等你把玉戴碎的那一天?！?br>
雨不知何時停了。他收回手?！拔医袘?yīng)淵?！彼f，“你可以叫我應(yīng)淵?！蔽椅罩敲洱埣y佩。很久，我點了點頭。他起身。走到門口，他停住，沒有回頭?！敖褚怪?，”他說，“你可以不戴玉了?？墒恰彼D了頓。“往后你遇到的每一樁事，都可能與從前不同?！?br>
他推開門。夜風(fēng)灌進來，涼涼的，帶著雨后草木的氣息?！澳闩聠?？”他問。我望著他的背影。那道背影立在門檻處，一半在燈下，一半在陰影里。“不怕?！蔽艺f。他沒有回頭?？伤崎T的手頓了一下。然后他走出去。門在他身后合攏。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我低頭看掌心的龍紋佩。玉還是溫的。我把它握緊了。玉的暖意順著掌紋漫上來。

窗外，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