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云！

出來踢球！”

砰砰砰的敲門聲撞在木門上，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急促。

門外的小孩臉頰掛著汗珠，奶氣未褪的臉上滿是雀躍，清亮的眼眸盯著發(fā)暗的門板，聲音里裹著六一兒童節(jié)的熱鬧。

門軸“呲呀”一聲擰出老響，淺灰色的屋里漏出節(jié)能燈的光，忽明忽暗地竄著。

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間里，塑料袋像結在墻上的怪果子，掛得滿滿當當。

最顯眼的是靠墻的舊床，床頭那面墻卻被大大小小獎狀占滿，紅底金字在昏光里格外醒目。

“今天學校要踢比賽！

贏了就不用上課了，張老師要帶我們去坐過山車！”

小孩喜笑顏開拽著剛挪出門的岳書云，語氣里的急慌藏都藏不住。

岳書云舊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細碎的響，抬頭瞥了眼門外晃眼的陽光，又飛快低下頭跟在小孩后面，“你慢點兒，我鞋要掉了！”

他拽住前面人的衣角，聲音里喘著氣。

兩人沿著斑駁的圍墻跑，剛拐過街，紅綠燈突然跳成黃燈。

小孩眼睛一亮，拉著岳書云的手腕就沖：“快！

能過去！”

“等等，好像有車——”岳書云的話剛飄出口，刺耳的鳴笛聲就炸了過來。

他還沒反應，手腕上的力道突然變成一股猛勁，小孩狠狠把他往路邊推：“岳書云快躲開！

有車子”喊聲被風撕得零碎，岳書云重重摔進人行道的草叢，手肘磕得發(fā)麻。

撐著身子抬頭時，刺眼的白光裹著轎車沖過路口，小孩小小的身影像片落葉被撞得飛起，然后又重重砸在柏油路上。

彩色的橡皮擦在空中翻了個圈，滾到他腳邊，紅藍漆皮上沾著幾滴暗紅的血。

“劉興明！”

岳書云爬過去，伸手想拉，卻看見血從劉興明身下慢慢滲出來，染紅了白T恤。

他眼前漸漸發(fā)黑，恍惚間看見兩個黑衣人從轎車里下來，抱起暈厥的劉興明，另一個朝他走來——“又做噩夢了？”

溫柔的聲音拉回到現(xiàn)實，長發(fā)女人正用指尖拂去岳書云額角的冷汗，另一只手輕輕貼著他的胸膛。

岳書云舔了舔干澀的嘴唇，點頭：“嗯?！?br>
床頭柜上方的結婚照亮著，兩人穿著紅禮服，新郎眼神銳利望向鏡頭，新娘卻偏頭看著他，笑意里裹著癡迷。

“書云，咱要個孩子好嗎？”

女人的聲音軟下來。

岳書云壓下心頭的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歐陽，孩子的事兒，能不能緩緩？”

“緩什么？”

歐陽突然掀開被子，“啪”地打開大燈，屋里瞬間亮得刺眼。

“結婚五年，我等了你三年，八年了我想要個孩子怎么了？”

岳書云瞇著眼適應光線，語氣帶了點無奈：“至于嗎？

我也想要孩子，但——那你明天就去辭了**隊長的職！”

歐陽指著他，聲音發(fā)顫，“我不想每天晚上等著聽敲門聲，生怕下一秒進來的是你們警隊里的人，而不是你！”

“老婆，就算我想辭，局長也不會放啊?！?br>
岳書云想拉她的手，“你不是一首都是我的賢內助么別往我臉上貼金?！?br>
歐陽別過臉，語氣卻軟了些，“我爸媽下了死命令，年底必須抱上孫子，你自己看著辦吧?！?br>
岳書云突然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收到！

保證完成老婆大人的指令！”

歐陽洛丹白了他一眼，按下開關，屋里又沉進墨色：“別嬉皮笑臉的，安心睡覺?！?br>
歐陽洛丹把頭貼在他胸膛，聲音像是嘆息：“書云，我每次在手機上看到**犧牲的新聞，心都像被刀割。

咱辭了職也能過日子，不好嗎？”

岳書云低頭吻了她的額頭，手指捏緊了一縷碎發(fā)：“謝謝你這些年陪著我。

可我不能辭，當年要不是劉興明沒推我，現(xiàn)在躺在那兒的就是我。

找不到兇手，我這輩子都不安心——這是我欠他的。”

“什么一輩子？

你才多少歲，以后我不許說這種話！”

歐陽捂住他的嘴，“劉興明的事慢慢查，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但孩子的事，年底必須有交代?！?br>
她說完，呼吸漸漸平穩(wěn)，睡著了。

岳書云的指尖在她柔順的發(fā)絲間頓住，忽然觸到一絲粗糙的塑料質感——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那年蹲在劉興明身邊時候，左手心攥著那塊沾血的橡皮。

黑衣人朝他走來，他腦子里只剩老師的話，（遇到壞人就跑，往人多的地方跑）。

他跌跌撞撞沖向幾十米外的水果鋪，撞開門時，王阿婆正用圍裙擦手，手里的秤桿“當啷”掉在地上。

他說不出話，只指著街口，牙齒咬得嘴唇發(fā)顫。

王阿婆順著看過去，只瞥見黑色轎車的尾燈消失在巷口，連忙把他往柜臺后塞：“快躲這兒，阿婆去看看！”

他卻死死拽住阿婆的衣角，把橡皮塞過去——紅藍漆皮被汗水浸得發(fā)黏，血跡暈開：“阿婆，幫我收好……這是劉興明的?！?br>
那天下午，王阿婆報了警。

**來的時候，他還縮在柜臺后，手指**木板縫里的橘子皮，一遍遍說“黑衣人黑色轎車”，話沒說完就哭出聲，眼淚砸在油污的柜臺上。

橡皮被當成證物拿走，再也沒還回來。

首到他考上警校，加入警隊，才在舊案卷宗的物證袋里再見到它——塑料殼裂了縫，血跡變成深褐色，袋口的標簽寫著“2015.6.1 無名車禍案 物證07”。

“書云？

你手怎么這么涼？”

歐陽的聲音帶著迷糊，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指節(jié)有點麻，她的發(fā)絲還纏在自己指尖。

他松開手，把她往懷里緊了緊，鼻尖蹭過她的發(fā)頂：“沒什么，想起以前的事了?！?br>
目光落在床頭柜的抽屜上，那里鎖著個鐵盒子——里面裝著案卷照片的復印件，還有一塊一模一樣的橡皮。

是不知道多年在文具店看到的，紅藍相間的殼，和記憶里的分毫不差。

他買了下來，卻不敢多看，怕一看見，就想起劉興明被車撞的情景。

窗外的月光移到墻上，落在結婚照處。

岳書云輕輕拍著歐陽洛丹的背，心里涌著愧疚。

這些年，他總把***的事放在第一位，卻忘了她的不安——她想要孩子，不過是想讓這個家更穩(wěn)，想讓他多份牽掛，不再把自己往危險里送。

可他記不清黑衣人的模樣，只記得那道剪影和轎車的白光。

當年**翻遍了街區(qū)，沒找到車的痕跡，沒有找到劉興明，案子成了懸案，埋在堆積如山的卷宗里。

從那以后，他再也沒踢過足球。

球場上奔跑的少年，變成了沉默人，課本扉頁永遠寫著“劉興明”三個字。

高考時本應該上985，卻目光篤定考進華東政法大學，此后畢業(yè)更是以華東政法刑偵系全區(qū)第一的成績，被校領導破格分配到黃埔分局錄用。

這些年，他走訪舊鄰居，調遍監(jiān)控，找過當年辦案的老**，線索總在關鍵時刻斷掉，像有只手在掩蓋什么。

“書云？”

歐陽在他懷里動了動，聲音還沒醒透。

岳書云低頭看著她的睡顏，眼眶發(fā)熱。

上個月，隊里的兄弟抓捕歹徒時受了重傷，至今躺在ICU里。

可他不能退——劉興明的那股力道，刻在他骨子里。

那是一條人命，是朋友的信任，是他必須扛的責任。

“沒事，做了個夢?！?br>
他輕聲說，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夜色漸深，歐陽的呼吸平穩(wěn)下來，岳書云卻沒了睡意。

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案卷細節(jié)、照片上的車牌在腦子里放著影像。

他知道路不好走，但不會放棄——為了劉興明，為了初心，也為了給歐陽一個安穩(wěn)的未來。

天亮時，岳書云輕輕起身，幫歐陽洛丹蓋好被角，拿起外套走向門口。

陽光照進屋里，落在她的臉上，也落在床頭柜攤開的相冊上——第一頁是年輕時的他們，他穿著綠色迷彩服，背著扎馬尾辮的歐陽洛丹，兩人對著鏡頭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