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塵海之隙。，我卸甲臨岸。霧中她素裙翩躚，見我眸色驟寒，轉身便逝。那決絕的影，恰似岸與海，相望不相融。，是玄煌王朝的戰(zhàn)神王爺。沙場十年，鐵血淬火，功名早該刻進骨血里?？扇缃瘢皯?zhàn)神”二字卻似一道淬了冰的鐵枷，沉沉地扣在我的肩脊上，涼得刺骨。鐵枷內(nèi)側，刻著的是孤城城頭的血色殘陽，是十萬將士的忠魂低語，也是霧中素裙翩躚的決絕背影。，衣袍上的霜雪尚未散盡，檐角的冰棱還在滴答著融水，江執(zhí)便疾步闖了進來。他素來沉穩(wěn)，此刻卻連禮數(shù)都顧不上，臉色凝重得像是淬了鐵的烏云?！皢⒎A王爺，”他單膝跪地，膝蓋撞在金磚地面上，發(fā)出悶響，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掩的焦灼，“謝長風不見了?！保瑵L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竟毫無知覺。指尖的溫度像是被瞬間抽干，那點灼燙，竟抵不過心口驟然漫上來的寒意。謝長風……那個跟了我二十余年的人，那個在沙場替我擋過箭矢，在深夜陪我喝過悶酒的人，怎么會不見？，語氣愈發(fā)沉郁，字字都裹著化不開的凝重：“王爺，昨晚本該由他當值夜巡，可直到天明，都沒人見他現(xiàn)身。”，生活作息刻板得近乎苛刻。除去當值輪守的時辰，他唯一的消遣，便是去城南那家不起眼的老客棧，點兩碟尋常小菜——一碟茴香豆，一碟醬牛肉，溫上一壺糙米酒，自斟自飲到月上中天，從無一次破例。這習慣，從他入王府那年起，便沒改過。
江執(zhí)垂著手，頭埋得更低，聲音壓得像是要融進地磚的紋路里，字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寒意：“屬下已去他常去的那家客棧查過了，掌柜的說——謝長風已經(jīng)足足三個月沒踏過那門檻了?！?br>
三個月……我喉間發(fā)緊。原來從那時起，他便藏了心事。

派去他住處**的人匆匆趕回，腳步踉蹌，面色凝重得如同蒙塵的鎧甲，向我稟報：“王爺，情況有些不妙啊！”

我心頭一緊，握著茶盞的指節(jié)泛白，卻強壓著翻涌的情緒，沉聲追問：“怎么回事？找到什么線索了嗎？”

那人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詫異和不解，還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惶恐：“回王爺，屬下們把整個地方翻了個底朝天，連床底的磚縫都撬過了，但謝長風卻像是憑空蒸發(fā)了一樣，毫無蹤跡可尋?，F(xiàn)場不僅沒有留下任何血跡或者掙扎過的跡象，就連半個多余的腳印也找不到……”

說到這里，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喉頭滾動了兩下，然后從懷中掏出一塊殘破不堪的物品，雙手捧著遞到我面前，繼續(xù)說道：“不過，我們倒是發(fā)現(xiàn)了這個東西……是在府門外的濕泥里挖到的，被一片枯葉蓋著，差點就錯過了。”

我定睛一看，原來是半塊青銅令牌。令牌上布滿了斑駁的銹跡，銅綠爬滿了邊角，顯然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歲月的洗禮。它冷冷硬硬地嵌在濕泥之中，斷口處的棱角依舊銳利，仿佛是一道被強大力量硬生生砍斷的謎團，讓人摸不著頭腦。

仔細觀察令牌的斷面，可以看到斷口處凹凸不平、嶙峋怪異，邊緣部分似乎還殘留著些許破碎瞬間所產(chǎn)生的、尚未散盡的銳利鋒芒。而在這殘損的令牌之上，隱約能夠辨認出一個模糊不清的篆體字——“悅”。

僅僅一個“悅”字，便成了目前唯一能指引我前進方向的關鍵所在。它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雖然微弱，卻給了我一線搖搖欲墜的希望。

我?guī)缀跏撬缓鸪雎?，胸腔里翻涌的驚怒與惶急，震得窗欞都微微作響：“立刻——把所有人都派出去找謝長風！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江執(zhí)和玄芷見我神色不對，連問也顧不上問，轉身便向外沖去。玄芷的身影如同暗夜里的驚鴻，掠出門檻時，衣袂帶起的風，吹得燭火猛地晃了晃。不過片刻，整座府邸如同被投入滾水的蟻穴，紛亂的腳步聲、急促的叮囑聲、惶惑的詢問聲響成一片，隨即又迅速隨著人群奔出府門而遠去。

偌大的宅院驟然空寂下來，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在空曠的前廳里回蕩。指尖冰涼，我死死攥著那半枚青銅令牌，指腹抵著嶙峋的斷口，一步一步，挪到燈燭最亮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口的位置，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令牌觸手生寒，斷裂的茬口參差猙獰，像是被某種蠻力硬生生掰開，又像是被利器斬斷。借著跳動的燭火，我一點點辨認著上面模糊的夔紋與云雷紋。這紋路，絕非王府之物，也不是朝堂六部的制式。指腹反復摩挲著每一道刻痕，試圖從這些冰冷的線條里榨出一點線索——它來自何處？為何會在府門外出現(xiàn)？帶走謝長風的，究竟是誰？他現(xiàn)在，是生是死？

然而令牌沉默，只有我掌心的冷汗在金屬表面洇開濕痕，順著斷口的棱角，緩緩滑落。

焦躁如毒藤纏繞心臟，越收越緊，勒得我?guī)缀醮贿^氣。我猛地閉上眼，強迫自已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的火氣與惶急，在冰冷的空氣里稍稍沉淀。不能亂，蕭玦，你不能亂。你是玄煌的戰(zhàn)神王爺，是這座王府的主心骨，你一亂，所有人都會亂。

還有明天。

明日剛好是入宮請安的日子，這本是尋常慣例。若無謝長風隨侍在側，母后必然察覺，也定然追問。她待謝長風，本就與旁人不同。這份不同，我自幼便看在眼里。

我還記得，兒時在御花園的秋千架旁，母后牽著我的手，看著不遠處練劍的謝長風，眼神柔軟得像是**。那時他不過十歲，眉目清朗，一招一式，已有了后來的沉穩(wěn)模樣。母后忽然輕聲說：“玦兒，長風這孩子，是個好孩子，你要好好待他?！?br>
那時我不懂，只當是母后體恤下屬。后來長大，才漸漸察覺，母后對謝長風的關切，已遠遠超出了一國之后對臣子、乃至對皇子近侍應有的范疇。每逢節(jié)慶賞賜，無論綢緞珍玩、時新瓜果，總也少不了他那獨一份。賞賜的物件，甚至比我的還要合心意。她口中常是溫言囑咐我“體恤下情，善待左右”，可那目光流轉間，落點總是不經(jīng)意地停駐在謝長風身上，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柔和。那并非全然的主上對臣屬的嘉許，倒更像……更像長輩對自家子侄的殷殷照拂，帶著幾分欣慰，幾分擔憂。

我曾暗自揣度過其中緣由。

或許，是因他伴我時日最長，自懵懂幼童至如今，幾乎形影不離，情分自然非比尋常。又或許，僅因他生了一副極合母后眼緣的好相貌——眉目清朗，舉止間自有松筠之質(zhì)，立在殿中，便是一道沉靜風景。

更深一層，我并非毫無所覺。謝長風本是母后親自擇選，從宮外的一處別院，親自送到我身邊的人。個中深意，母后未曾言明，我便也從未深究。母后行事，向來思慮周詳，一步十算。她既如此安排，定然有她的道理。我身為人子，也為一府之主，能做的，便是承下這份心意，將人留在身側，視為可信可用之心腹。

這些年，他也確實擔得起“心腹”二字。沙場之上，他替我擋過暗箭；宮宴之上，他替我避過毒酒；深夜難眠時，他是唯一能陪我說話的人。我以為，這份君臣相伴的情誼，能走到白發(fā)蒼蒼。

只是如今，這人偏偏不見了。

我該如何面對母后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該如何解釋，她親手交付、殷殷關切之人，竟在我的眼皮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掌心，又滲出濕冷的汗意。冷汗順著斷口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我必須斟酌出一個妥當?shù)恼f法。一個既能暫時掩飾，又不至于讓母后認為我太過敷衍，更不會讓她察覺到一絲一毫的慌亂。

我緩緩睜開眼，將令牌緊緊握在掌心，任由那堅硬的棱角硌得生疼。燭火在我眸中投下兩簇跳動的、幽暗的光，映著我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

“來人！”我沉聲道，聲音在空蕩的門外回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備紙筆?！?br>
許久，無人回應。

我這才想起，府中眾人皆已被遣出，滿院的侍衛(wèi)仆役，此刻都在青陽城的大街小巷里奔波。未曾想，我竟在此獨坐了整日。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徹底暗了下來。

夜，尚長。

在尋得他之前，每一步，都不可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