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拐彎的地方，有一棵活了八萬年的老槐樹。。，跟落雪似的。發(fā)尾浸在忘川水里，順流漂著，幾條不長眼的陰魚湊過來啃，被一縷若有若無的音波輕輕彈開。，手指搭在琴弦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巴ā?，是他一千歲生辰時大哥送的。琴身是萬年陰沉木，琴弦是龍筋混了天蠶絲，彈起來的聲音能叫惡鬼落淚、判官停筆?！呙??！吧倬?！少君！”，是輪回殿的值班判官，姓崔，平日里端得很，此刻官帽歪了，胡子上還沾著墨汁。
云澈沒動。

崔判官撲到老槐樹跟前，撐著膝蓋大喘氣：“少君，出大事了！”

“嗯?！痹瞥簯袘械貞?yīng)了一聲，翻了個身，把另一側(cè)頭發(fā)也泡進水里。

崔判官急得直跺腳：“這個月的人族鬼魂接收量，比上個月又跌了七成！”

琴聲停了。

云澈終于睜開眼。

他的眼型生得極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極淺的琥珀色，像兩丸化開的蜜。此刻這雙眼里沒什么情緒，只是安靜地看著崔判官。

“七成？”

“七成！”崔判官抹汗，“這個月本該來報道的三萬七千二百一十四名人族亡魂，實際入冊的只有一萬一千零五十三個。剩下的兩萬六——沒了！憑空消失了！”

云澈沉默了兩息。

然后他重新閉上眼睛，手指搭回琴弦。

“哦?！?br>
崔判官：“…………”

崔判官：“少君！您‘哦’一聲就完了？這是大事！帝尊說了，讓您去一趟輪回殿！”

云澈沒睜眼：“父帝找我？讓他來河邊說，我不想動?！?br>
崔判官深吸一口氣。

他跟著位少君辦事一千三百年，早就摸透了這位的脾性——懶是真的懶，但該扛事的時候從不躲。此刻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多半是……

“少君，”崔判官壓低了聲音，“帝尊說，查清楚這件事，給您批三個月年假。”

云澈睜眼了。

他坐起來了。

他把古箏往懷里一抱，白發(fā)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銀弧，人已經(jīng)走出三丈遠。

“怎么不早說。”

崔判官：“…………”

他就知道。

輪回殿今天格外熱鬧。

十殿閻君來了六位，各司主官到齊，連常年閉關(guān)的楚航大人都破天荒出了門，此刻正坐在帝尊下首，慈眉善目地喝茶。

云澈踏進殿門的時候，所有人齊齊轉(zhuǎn)頭看他。

他頓了頓腳步。

“……年終述職不是下個月嗎？”

坐在正中的男人沒接話。

*都帝尊云崖，身高九尺，相貌威嚴(yán)，蓄著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黑髯，此刻正襟危坐，目光如炬地盯著自已的小兒子。

云澈被盯得發(fā)毛，往旁邊挪了一步，躲到自家大哥身后。

云羿比他高了半個頭，肩寬腿長，往那兒一站跟座山似的。他側(cè)身擋了擋父親的目光，低聲道：“爹，您別嚇?biāo)?。?br>
云崖：“我嚇?biāo)?？我哪敢嚇?biāo)克巧倬?，我是帝尊，咱們平級！?br>
云澈從大哥肩膀后面探出半個腦袋：“爹，您要這么說，我現(xiàn)在就回河邊了?！?br>
云崖胡子一抖。

楚航放下茶盞，笑呵呵地打圓場：“好了好了，澈兒來得正好，坐吧?！?br>
云澈這才從大哥身后蹭出來，找了個離父親最遠的角落坐下，把古箏往膝上一橫，開始——調(diào)試琴弦。

滿殿寂靜。

云崖深呼吸，再深呼吸，從牙縫里擠出聲音：“澈兒，你可知輪回殿本月業(yè)績暴跌？”

“知道?！痹瞥旱皖^撥弦，叮咚兩聲，“崔判官說了。”

“那你可知這意味著什么？”

云澈想了想。

“意味著您這個月獎金沒了？”

云崖：“…………”

云羿低頭，以拳抵唇，輕咳一聲。

楚航的茶盞里漾開一圈波紋。

云崖閉眼，再睜眼，決定跳過所有寒暄，直奔主題。

“三萬兩千名人族亡魂，未入輪回，人間也無滯留記錄。他們?nèi)ツ膬毫?？?br>
云澈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他抬起頭，琥珀色的瞳仁里第一次有了認真。

“父帝的意思是，有東西在截胡？”

“不是截胡?！痹蒲鲁谅暤?，“是掠奪。”

殿內(nèi)氣氛陡然凝重。

云澈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在琴弦上輕輕摩挲。他平時是懶，是不愛管事，但有一件事是他從千年前就記在心里的——

*都城的存在，是為了給亡魂一個歸宿。

不管生前是帝王將相還是販夫走卒，死后入了鬼門關(guān)，就該有一碗孟婆湯、一座輪回臺、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

這是規(guī)矩。

有人在壞規(guī)矩。

“我去查。”

三個字，干脆利落。

云崖和云羿同時愣住。

楚航放下茶盞，眼底帶了笑意。

云崖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沒那么驚喜：“這個嘛，你是少君，這種事本該你管……”

“年假三個月，崔判官說的?！?br>
云崖：“…………”

云羿又咳了一聲。

云崖瞪了大兒子一眼，轉(zhuǎn)向小兒子，面色如常：“三個月太長，一個月?！?br>
“三個月。”

“一個半月。”

“三個月。”

“兩個月，不能再多了?！?br>
云澈抱起古箏，起身就往外走。

“兩個半月！”云崖在后頭喊，“外加年終績效翻倍！”

云澈停住腳步，轉(zhuǎn)身，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成交。”

云崖捂著心口，感覺自已被親兒子精準(zhǔn)*了一把羊毛。

散會后，云羿追出來。

兄弟倆一前一后走在黃泉路上，兩旁是開得正盛的彼岸花，紅得像燒起來的火。

云羿走在前頭，背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其實爹是擔(dān)心你?！?br>
云澈低頭撥弄琴弦：“嗯?！?br>
“你一千三百歲了，除了千年前那次出過*都，之后再沒離開過地界。人間……不一樣了。”

云澈沒接話。

云羿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他。

這個弟弟是他一手帶大的。當(dāng)年母親生產(chǎn)時傷了根基，云澈先天不足，生下來時氣息微弱得幾乎留不住。是他抱著這個皺巴巴的小團子，跪在輪回池邊守了七天七夜，生生用本源靈力把人從鬼門關(guān)拽回來的。

后來云澈長大了，長成了整個*都城最好看的少年郎，長了一頭罕見的長白直發(fā)，修長挺拔得像一桿青竹。

也長了一身——能懶則懶的毛病。

但云羿知道，這孩子的懶不是真的懶。

他只是不喜歡爭。

可這一次，是他主動攬下了這樁差事。

“大哥?！痹瞥汉鋈婚_口。

“嗯？”

“你給我的那壇千年陳釀，藏哪兒了？”

云羿：“…………”

云羿深吸一口氣：“你現(xiàn)在跟我說這個？”

云澈一臉無辜：“我想著，萬一我去了人間回不來，總得知道遺產(chǎn)在哪兒?！?br>
云羿額角青筋直跳：“你去人間查個案子，又不是去送死！”

“那可不一定?！痹瞥簢@了口氣，把古箏往肩上一扛，“父帝都說人間不一樣了，萬一我遇上什么邪祟，打不過，跑不掉，連口酒都沒喝著就……”

“第三層酒窖，左邊數(shù)第七個架子，最里面那排?！?br>
云澈立刻收聲，沖大哥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謝謝大哥，我走了?！?br>
云羿一把拽住他后領(lǐng)。

“等等。”

他從袖中摸出一枚玉佩，通體墨綠，泛著瑩潤的光，穗子是褪了色的舊紅。

云澈認出來了。

這是母親留給大哥的護身符，大哥戴了一萬多年，從不離身。

“戴著?！痹启喟延衽逑翟谒g，“人間不比*都，你那些琴啊扇啊的，不一定管用。這玉佩能擋三次致命傷，擋完自已回來換?！?br>
云澈低頭看著腰間的玉佩。

紅穗子在風(fēng)里輕輕晃著。

他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br>
云羿拍了拍他的肩。

“早去早回?！?br>
鬼門關(guān)前，崔判官已經(jīng)備好了通關(guān)文牒。

云澈接過文牒，隨手揣進袖中，回頭看了一眼。

*都城隱在灰霧之中，樓閣重重，燈火萬家。忘川河靜靜流淌，河邊的彼岸花年年盛放，黃泉路上永遠有行色匆匆的亡魂。

這是他生活了一千三百年的地方。

他還從來沒離開過。

“少君，”崔判官小聲道，“此去人間，多加小心。”

云澈點點頭。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轉(zhuǎn)身看向崔判官。

“對了，你跟我父帝說一聲?！?br>
崔判官豎起耳朵：“您說?！?br>
“我出差這段時間，讓孟婆給我留幾碗原味湯。別加料，她上次試著往里頭兌花椒，我喝一口差點魂飛魄散?！?br>
崔判官：“…………”

崔判官：“……是?！?br>
云澈滿意地轉(zhuǎn)過身，一步踏出鬼門關(guān)。

灰霧翻涌，吞沒了那道修長的白色身影。

與此同時，鬼門關(guān)內(nèi)側(cè)的一棵老槐樹后，云崖慢慢探出半個身子。

他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剛才是說，孟婆湯兌花椒？”

崔判官面無表情：“是的帝尊?！?br>
云崖捋了捋胡子。

“改天我也去嘗嘗?！?br>
崔判官：“…………”

這一家子，他真的是帶不動了。

云澈并不知道自已剛出關(guān)就被親爹盯上了孟婆湯份額。

他此刻正站在一座小山村的村口，看著眼前裊裊升起的炊煙，陷入沉思。

這村子……好像沒有死人？

他沿著村路走進去，路過曬谷場、路過井臺、路過一棵歪脖子棗樹。

棗樹下蹲著個七八歲的男童，正拿樹枝逗螞蟻，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大哥哥，你找誰？”

云澈低頭看他。

這孩子命格極輕，眉心一團青黑，分明是大限將至之相。

可他眼里有光，臉上有笑，手里的螞蟻還在奮力搬運米粒。

云澈頓了頓。

“不找誰?！彼f，“路過。”

男童“哦”了一聲，低頭繼續(xù)逗螞蟻。

云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風(fēng)從村口吹來，帶著晚春的暖意，混著炊煙、青草、還有不知誰家燉肉的香氣。

他忽然就理解了，為什么那些亡魂不愿意來*都。

——不是不想輪回。

是想多看一眼這人間。

云澈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在琴弦上輕輕劃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忽然齊刷刷地抖了抖。

像在回應(yīng)什么。

云澈轉(zhuǎn)身，朝村外走去。

白發(fā)在暮色里曳出一線流光，很快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沒有回頭。

所以他沒有看見，他離開之后，那棵老槐樹的枝葉間，忽然涌出一縷極淡極淡的灰霧。

霧里隱隱約約，有什么東西在窺探。

凝視著那道遠去的背影。

然后——

無聲地笑了。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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