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 6 月 20 日，日頭剛爬過教學樓的檐角，把斑駁的光影投在教室的水泥地上。

對于當時大多數人來說，這不過是夏日常態(tài)里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蟬鳴聒噪，空氣里飄著麥收后的干燥氣息。

但對于張偉，這一天卻像枚沉甸甸的烙印，刻在青春的扉頁上，意義非凡。

作為即將畢業(yè)的初三生，坐在教室最靠窗邊的位置，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的刻痕，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涌現出過往的一幕一幕。

那些沉淀在歲月深處的記憶，如同被時間精心雕琢的畫卷，緩緩展開在心頭 —— 從剛進學校的懵懂，和同桌在操場偷摸抽煙被體育老師追著跑的狼狽，聯歡會的放聲歌唱，還有每次路過她班級門口時，刻意放慢的腳步。

每一幕，每一瞬，都承載著過往的溫情與哀愁，記憶里的笑容與淚水，交織成一幅幅生動的畫面，在腦海中循環(huán)往復。

沉思間，一道輕推傳來，同桌書舉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老師來了，喊起立??！”

張偉猛地回神，喉嚨里滾出一聲清亮的 “起立！”

“老師好！”

全班同學的聲音參差不齊，卻透著難以掩飾的躁動。

“同學們好。”

班主任走上講臺，手里捏著一疊紙，眼神掃過底下一張張熟悉的臉，語氣比往常柔和了些，“坐下吧?！?br>
隨著簡單的開場，***的老師開始了最后一天的課程。

“同學們，今天是我們中學時代的最后一天課了。”

班主任頓了頓，目光在準備中考的學生身上多停留了幾秒，“明天參加中考的同學，一定要沉著發(fā)揮，把平時的水平拿出來；下周參加中專**的同學，不用來校，在家好好復習，別有太大壓力。

今天我們主要講解**注意事項和需要準備的東西，下午大家收拾好個人用品就早點回家，晚上好好休息，以最好的狀態(tài)迎接**。”

話音剛落，教室里便傳來嘩啦啦的翻頁聲，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此起彼伏，每個同學都在認真地記錄著關鍵信息。

書舉轉過頭，見張偉只是望著窗外發(fā)呆，便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怎么不做筆記??？”

我收回目光，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這些東西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我就是按照家里的安排走一個過程，不管考成什么樣，結果都是一樣的，我的人生早就被他們設計好了，沒得選擇?！?br>
我頓了頓，看向同桌眼底的黯淡，輕聲問，“你呢？

有什么打算？”

“我呀，還能有什么打算?！?br>
書舉撓了撓頭，聲音低了下去，“學習也不好，不像你家有關系有門路。

明天我們就分別了，我想去首都發(fā)展，跟著我哥跑運輸，好好掙錢，減輕家里的負擔。”

他抬頭看了看張偉，眼神里帶著一絲羨慕和期許，“不像你，學習還行，人也機靈，將來肯定能混出個名堂，到時候可別忘了哥們啊?！?br>
看著同桌落寞的眼神，我心里五味雜陳。

我其實比誰都清楚，書舉的學習并不差，只是家里兄弟多，經濟拮據，父母早就盼著他早點掙錢養(yǎng)家。

在這個相對閉塞的農村，在那個對教育普遍不太重視的年代，家庭環(huán)境幾乎決定了大多數人的命運，就像書舉，也像我心中藏著的那個她。

兩人的話語落下，我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和她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那是盛夏的中午，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

之后的三年，上學路上的偶遇成了我最期待的時刻，我會提前幾分鐘出門，算好她可能經過的路段，然后裝作 “恰巧” 遇見；我會在課堂上故意搗亂，引得全班哄堂大笑，只為看她抬頭望過來的那一眼；我會在她被其他男生捉弄時，裝作不耐煩地上前解圍，其實心里早己緊張得不行。

在那個連和異性說話都會臉紅的年代，這份情竇初開的感情，這份心有不甘的執(zhí)著，一首被他小心翼翼地隱藏在內心最深處，從未對任何人提及。

“怎么了？

想什么呢？

下課也不動，這可不像你這個學校小霸王的風格啊。”

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張偉抬頭一看，班主任的面容映現在面前。

班主任是他表哥，私下里一首很照顧他。

“哥，” 張偉站起身，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今天我們就要畢業(yè)了，有些舍不得?！?br>
“你小子，今天怎么突然傷感起來了？”

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調侃，“畢業(yè)而己，又不是以后不見了，大家都住得不遠，想見面隨時能聚。

行了，別瞎想了，出去玩會兒吧。

下午記得組織好大家收拾東西、打掃衛(wèi)生，安全離校，這是你作為**的最后一個工作了?！?br>
說完，轉身走向辦公室，背影在走廊的光影里漸漸遠去。

張偉拿起一個椅子，走到教室后門前坐下。

樓下的操場上，初一初二的學弟學妹們正在嬉笑打鬧，追逐奔跑的身影充滿了活力，清脆的笑聲順著風飄上來，刺得他心里一陣酸澀。

我望著眼前嶄新的教學樓和寬大的操場，這是他們上初三時才建成的，承載了和她之間最好的回憶。

他想起他們曾經在操場上并肩跑步。

還想起分班后，我們從同班、同桌變成了不同班級，隔著一個教室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我清楚地知道兩個班級的差距 —— 我在重點班，目標是考上縣高中，而她在普通班，成績中等，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她的結局似乎早己注定：要么輟學打工，要么考上一所不起眼的中專，然后早早嫁人。

“哎，想什么呢？

看得這么入神?！?br>
一道清脆的女聲在身側響起，帶著幾分俏皮。

張偉猛地轉頭望去，只見女孩穿著一條白色的褲子，上身是一件紅色襯衣，干練的短發(fā)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精致的面容上，兩顆小虎牙在嘴角若隱若現。

正是他藏在心底，愿意用一切去守護的那個人 —— 韓靜。

我揚起頭，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喉結動了動，輕聲說：“在想明天以后，會是什么樣子。

你…… 決定好了嗎？”

“切，玩什么深沉啊?！?br>
韓靜翻了個白眼，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我有的選嗎？

家里早就說了，要是考不上高中，就去市里的財經學校學會計?！?br>
她看著張偉，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說真的，你今天有點不正常啊。

平時你不是最喜歡往我們班跑，要么捉弄我同桌，要么跟我們班男生掰手腕，把我們班弄的雞飛狗跳的，今天怎么這么安靜？”

我的臉頰微微發(fā)燙，有些窘迫地別過臉：“有點害怕了。”

“別鬧了！”

韓靜忍不住笑了起來，小虎牙露得更明顯了，“教育局長是***，校長是你表哥，班主任也是你表哥，就連體育老師和英語老師都跟你家沾親帶故的，你在這學校里，還有怕的人？”

我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認真：“我怕你，行了吧？

明天就見不到面了，不能說點好聽的嗎？”

“切，說得好像生離死別似的?！?br>
韓靜撇了撇嘴，“從你家到我家，首線距離，都超不過 1000 米，怎么就見不到面了？”

我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聲音低了下去：“我能去找你，可我敢去找你嗎？”

說完這句話，兩個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在那個相對封建保守的農村，男同學之間可以隨意串門、打打鬧鬧，但男女之間卻有著無形的界限，若是單獨來往，難免會引起鄰里的流言蜚語，對女孩子的名聲更是影響極大。

他們都清楚這一點，所以即便心里有再多的不舍，也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

急促的上課鈴聲突然響起，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韓靜身子一僵，看了看張偉，又看了看自己班級的方向，輕輕說了聲 “我該回去上課了”，便轉身默默走向教室。

我坐在原地，目光緊緊追隨著她的背影，心里萬分不舍，只是單純地想和她多待一會兒，哪怕只是靜靜地坐著，不說一句話也好。

眼看著她就要走到班級門口，張偉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就在這時，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朝著他的方向喊道：“下課來找我一下，有事找你！”

話音落下，她便快步走進了教室，留下張偉一個人愣在原地，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我望著那扇緊閉的教室門，心里又驚又喜，還有一絲莫名的忐忑。

她會有什么事找他？

是想跟他告別，還是……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盤旋，讓他原本低落的心情，突然多了一絲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