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煙雨是織不完的軟羅紗。平江路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發(fā)亮,倒映著兩側(cè)黛瓦粉墻的朦朧影。繡坊街的晨總是醒得早,吱呀的木門聲次第響起,各家的繡娘開始擺弄起繃架絲線,空氣里飄著若有似無的茶香與絲絮味道?!爸C坊”的招牌在雨簾中靜默著,楠木底子上的金字已有些褪色,邊角處生出細細的苔痕。坊內(nèi)光線柔和,靠窗的繡架前,沈知霜正俯身引線。,細如發(fā)絲;線是江南蠶吐的絲,染著雨過天青的顏色。她的指尖在素白絹面上起落,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么。一朵并蒂蓮漸漸綻開輪廓——粉瓣兒嬌嫩,蓮心一點鵝黃,連水珠將墜未墜的神態(tài)都活了?!吧蚰镒舆@手藝,整條平江路找不出第二個?!闭f話的是對街綢緞莊的周嫂,挎著竹籃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泥水。沈知霜抬眸淺笑,頰邊現(xiàn)出個淺淺的梨渦,起身斟了杯熱茶遞過去:“周嫂說笑了,不過是些尋常功夫。尋常?”周嫂接過茶暖手,朝那繡繃努努嘴,“前兒李府小姐出嫁,指名要你繡的百子帳,別家出三倍價錢都仿不來那神韻。”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聽說‘錦云閣’的趙坊主前日又來尋你麻煩?”。茶氣裊裊里,她將針別回襟前,聲音仍溫軟,卻像絹下埋了根看不見的骨:“他想壓價收我的繡樣去充他家的招牌,我拒了?!本艿貌⒉桓呗?,只將繡了一半的帕子輕輕一覆:“蘇繡講求‘平、齊、細、密、順、勻、潔’,趙坊主要的那種粗針快線,知繡坊做不來?!保骸澳阊?,跟你爹一個性子?!彼h(huán)顧這間不大卻潔凈的繡坊——靠墻的博古架上整齊碼著各色絲線,按色系深淺排列,像道縮小的虹;正中供著幅褪色的“刺繡先師”像,香爐里積著昨日的香灰。自三年前沈家老爺病逝,家道中落,這十六歲的姑娘便獨自撐起了門面。。午后,沈知霜鎖了坊門,撐一把青竹傘往街尾去。巷口蜷著個賣藕粉的老嫗,蓑衣破得露絮,面前的瓦罐冒著稀薄熱氣。沈知霜蹲下身,從懷里取出方新繡的梅蘭帕子,輕輕放進老嫗手中:“阿婆,換碗藕粉可好?”
帕角繡著小小的“知繡”二字,針腳密實。老嫗渾濁的眼亮了亮,顫抖著盛了滿滿一碗,添了勺桂花蜜。沈知霜接過,又將傘傾向老人那邊些,慢慢吃著。雨絲斜斜掠過傘沿,在她月白衫子的袖口洇出深色的痕。
這是母親教她的——母親病重那年在病榻上握著她手說:“霜兒,世事涼薄,但咱手里的針線要暖?!蹦悄晁瑒偰塥毩⑼瓿梢环唵蔚幕B繡。母親走后,她守著這句話,像守著繡樣上最后一根沒斷的線。暮色四合時,雨愈發(fā)急了。
沈知霜收拾著繡架,將未用完的絲線一縷縷繞回竹籰。窗外燈籠次第亮起,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晃動的光暈。她正要落下門閂,忽聽見坊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么重物倒在青石板上,夾雜著壓抑的悶哼。動作停住了。她凝神細聽,只有雨打瓦當?shù)膰W嘩聲,和遠處隱約的更梆。也許是野貓碰到了竹筐?但方才那聲響……太過沉實。
猶豫片刻,她重新提起那盞昏黃的燈籠,推開半扇門。風(fēng)雨立即灌進來,吹得燈籠劇烈搖晃?;璋档墓馊哌^門前石階,掃過濕漉漉的街面——然后定格在巷角陰影處。
那里蜷著一個人影,墨色衣衫幾乎融進夜色,只有袖口一處暗紋在燈下泛著極微弱的光,像是被雨浸透的錦。那人一動不動,身下的雨水暈開深色的、可疑的痕跡,正一絲絲向著沈知霜的門階漫來。
燈籠在她手中輕顫了一下。雨聲震耳欲聾。遠處傳來打更人模糊的梆子聲:亥時三刻,宜閉戶,忌遠行。
沈知霜站在門內(nèi)與門外的界線處,指尖冰涼。她該立刻關(guān)門落閂的,這兵荒馬亂的年月,獨居的繡娘最該明白“莫管閑事”的道理。可那攤在雨水中不斷洇開的暗色,讓她想起父親咳在帕子上的血,想起母親臨終前怎么也握不暖的手。
又一道閃電劃過。這次她看清了——那人搭在青石上的手指修長,指節(jié)處有繭,卻并非農(nóng)人那種粗礪的厚繭。那是某種更精細、更克制的手藝留下的痕跡,就像她因常年引針而留在食指側(cè)的薄繭一樣。
風(fēng)卷著雨撲上她的面頰。沈知霜深吸一口氣,邁過了那道門檻。青竹傘在頭頂撐開,她走向那片不祥的陰影,燈籠的光搖曳著,像黑夜中一盞隨時會熄滅的、溫柔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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