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亞第一次見到齒輪咬合的樣子，是在他五歲那年的一個冬日清晨。

晨霧還未散盡，工廠的汽笛己如往常般響徹天際，灰蒙蒙的天空中蒸汽攀升，吞沒了殘存的星辰。

伊利亞蜷縮在母親縫補的舊呢大衣里，跟著父親蹣跚地穿過碎石和鐵屑鋪就的小巷。

他們的腳步在濕冷的青石板上敲出沉悶的回響，熏黑的工廠煙囪在頭頂投下龐大的影子，仿佛要將整個城市吞沒。

這座城市叫卡羅斯，地處寂寥的北境，三面環(huán)山，一面臨著常年結冰的鋼鐵河。

這里的冬天極長，寒風如刀，只有蒸汽機的轟鳴和爐火的溫度才能驅散些許冷意。

伊利亞的家就在西區(qū)第七工廠的舊宿舍樓里，每當夜幕降臨，城市的天際線會被無數(shù)橘紅色的燈光點亮，像熔融的鐵水自天而降。

父親是第七工廠的機械修理工，每日與齒輪、鏈條、活塞為伴。

伊利亞年幼時，常常趴在父親的工作臺旁，睜大了眼睛看著那一只只生銹的機械零件在父親手中翻轉、拆解、組裝。

父親的雙手布滿老繭和油污，動作卻出奇地溫柔，每當他用銅絲刷拂去齒輪上的鐵銹時，伊利亞都覺得那些冰冷的金屬仿佛也有了生命。

“記住，伊利亞，”父親總是這樣說，“每一枚齒輪，都是有用處的。

哪怕最小最舊的一顆，也有它該咬合的位置?！?br>
最讓伊利亞癡迷的，是工廠中央那臺巨大的主引擎。

它有兩丈高，數(shù)以百計的銅齒輪交錯旋轉，鐵皮包裹的汽缸在蒸汽的推動下上下起伏，發(fā)出低沉的轟鳴。

每當引擎啟動，整個車間都仿佛隨之顫動，墻壁上的油燈也會隨著節(jié)奏晃動。

伊利亞總是偷偷地溜進引擎房，靠在鐵柵欄后，貪婪地看著那一切——他覺得那是一種奇跡：死物在蒸汽與金屬的合作下獲得了力量，推動著城市的脈搏跳動。

工廠外的世界同樣被機械和蒸汽改造得面目全非。

大街小巷里，巨大的管道如蟒蛇般盤踞在墻壁之間，將熱氣和廢氣送往城中每一個角落。

運煤的自動車轟隆隆地穿梭在軌道上，偶爾會有身穿灰色工作服的工人們提著工具箱奔跑而過，臉上帶著油漬和倦意。

高塔林立的城區(qū)里，熔爐的紅光與曙光交融，造就了卡羅斯特有的天色——永遠是灰橙交錯，仿佛時間凝滯在無盡的傍晚。

伊利亞的童年，就是在這樣的城市度過的。

他很少有玩伴，朋友只有那些破損的零件和廢棄的機械。

他總是撿起別人丟棄的齒輪、螺釘、彈簧，帶回家中，用父親給的舊工具琢磨著拼裝。

他的手指被割傷過無數(shù)次，鮮血和機油混在一起，染黑了指尖。

但每當一個小小的機械偶像在他手中轉動起來，他都會興奮得徹夜難眠。

一次，他從廢料堆里撿到了一只壞掉的鐘表。

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時間，小心翼翼地拆解、修復，最后終于讓它重新走動。

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夜里響起時，伊利亞歡呼著跑去找父親。

父親摸了摸他的頭，笑著說：“你是個天生的機械師，伊利亞?！?br>
家里的生活雖然清苦，卻因機械而充滿溫情。

母親會用廢舊的機織布為他縫制衣服，父親則用廢棄的金屬片為他做成玩具。

他們在爐火旁吃著簡單的燉菜，伊利亞時常聽父親講起關于機械師們遠航星辰的傳說——據(jù)說，在遙遠的星海彼岸，有一群偉大的工程師和機械師，他們用機械之心探索宇宙的奧秘，為人類開辟新的未來。

伊利亞總是問：“我能成為那樣的人嗎？”

父親笑著點頭：“只要你愿意和機械做朋友，世界就會向你敞開。”

夜深時，整個城市都會沉入一片低沉的嗡鳴之中。

伊利亞躺在簡陋的鐵床上，透過窗戶望向遠方。

蒸汽的白霧在橘色燈光下翻滾，工廠的影子在夜色中拉長。

他想象著自己有一天也能駕駛巨大的機械，離開這座灰色的城市，去往星辰大海。

然而，在那遙遠的未來來臨之前，他還有無數(shù)齒輪需要打磨，無數(shù)機械要修復，無數(shù)蒸汽與鐵的秘密等待他去揭開。

而這一切，都始于那座破敗的工廠，和他與機械之間最初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