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走廊盡頭背單詞。 周嶼和幾個男生喧鬧著經過，聲音很大，帶著他們那個圈子特有的、無所顧忌的氣息。我的存在，通常會自動被這種聲浪過濾掉。然而，就在他與我擦肩而過時，聲音忽然低了一瞬。不是停頓，只是很自然地降低了一個調子，仿佛怕打擾了什么。他甚至沒有看我，只是走過去時，像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帶了一下墻上貼著的通知單邊角，讓它不再卷曲。。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我那片被刻意維持平靜的心湖。，數學課。 那位被我們私下議論口音、卻也是唯一會在**結束后，把我叫到辦公室，為我分析每一個失分點的老師，點我回答問題。我站起來時，能清晰地感覺到后排幾道刻意別開的目光，和那種混合著鄙夷與疏離的空氣。我答得有些干澀。坐下時，指尖微微發(fā)涼。。午餐時我依然獨自坐在食堂角落，體育課分組我依然是多出來的那個。但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我的世界里，那道透明的玻璃罩子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而裂縫的光源，來自那個原本應該和我毫無交集的人。、普通的時刻。自習后空了一半的教室里，他會晃過來，把一道他解完的物理大題推到我面前，指尖點著某個步驟：“這里，用動能定理是不是更蠢一點？”——其實他自已解得漂亮極了。在辦公室撞見，他會順手抬走大部分已經即將搖搖欲墜的數學作業(yè)，然后漫不經心地說：“自已不學評判老師挺扯的。”，沒有曖昧的言語。所有舉動都披著“偶然”和“隨意”的外衣，甚至帶著他慣有的、那種略顯疏離的調侃。但我太熟悉“真正”的忽視是什么感覺了。我分得清“無視”和“注意”之間，那道微妙得驚人的界限?！白⒁狻保悄瞧薮笮鷩汤?，唯獨為我調低的一個音量；是所有浮華掠影背后，一份穩(wěn)定、平淡、甚至有些笨拙的在場。。周嶼是什么人？他的世界廣闊、喧囂、充滿流動的光影。我不過是他路過時，偶然投下的一小片稀薄的陰涼，遲早會被更大的風與光帶走。
可我忍不住。

我知道。

我完了。

花期或許短暫，命名或許徒勞。

但當我身處這片名為“青春”的、冰冷而孤寂的荒原時，他遞過來的，哪怕只是一根帶著體溫的火柴——我也決定，要親眼看著它，為我燃燒殆盡。

決定任由那根火柴燃燒的第二天，我就在化學實驗室外的走廊里，遇到了周嶼。

他剛洗過手，水珠順著修長的手指往下滴，在瓷磚上留下幾點深色痕跡。看見我，他甩手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極其自然地走過來，仿佛我們不是隔了整整一層樓和迥異的世界，而是剛在同一個畫架前涂抹完最后一塊顏色。

“巧?！彼径ǎ砩嫌械乃晒?jié)油和肥皂混合的氣味——這氣味我很熟悉，來自畫室。高二開學初，學校開了短期藝術選修，我因為升學考量（也或許有那場藝術節(jié)后說不清的好奇），報了素描基礎。而周嶼，在隔壁的色彩班。我們真正意義上的“同班”，只有那間充斥著鉛筆屑、顏料與石膏像光影的大畫室。

那是個懸浮于成績與排名之上的空間。沒有標準答案，只有不斷修改的線條和永遠調不準的灰色。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畫那個永遠畫不完的伏爾泰石膏像；他在斜對角的畫板前，用大號排刷涂抹我看不懂的色塊。畫室很安靜，只有鉛筆摩擦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老師用炭筆敲打畫板的清脆聲響。

我們的交流，僅限于他路過我的畫板時，停下腳步，抱著手臂看幾秒，然后說：“明暗交界線，可以再肯定一點?！?或者我涮筆時，看見他正對著自已調色盤上一團渾濁的灰色皺眉，額發(fā)垂下來，遮住一點眼睛，神情是舞臺上從未有過的、近乎笨拙的專注。有一次，我的橡皮滾到了他的畫架下，他彎腰撿起遞還給我，指尖沾著一點鈷藍。

普通、短暫、且被我刻意賦予了“無意義”的標簽。

所以當此刻，在彌漫著刺鼻氨水氣味的實驗室走廊里，他開口時，我怔住了。

“下個月校慶美術展，老嚴問，”他頓了頓，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原來畫室那些人，有沒有興趣交張舊作湊數。”

老嚴是我們的美術老師，脾氣古怪，對畫面苛刻，卻會默默把學生掉在地上的橡皮收好。那段學畫的日子，在我考上重點班的承諾和父母“別把路走窄”的叮囑中，迅速褪色、壓縮，最終被歸入“無用但必要的素質積累”文件夾，上了鎖。

我以為沒人會記得，包括我自已。

“老嚴還惦記這個？”我有些詫異，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懷里化學練習冊的邊緣。

“嗯?！彼吭谒⒅G漆的窗框上，目光投向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枝椏，“他說校慶展廳太空，想弄個‘拾遺角’，放點……‘半途而廢的美好’。”他轉回頭，眼里帶著一絲難以辨明的情緒，“我覺得你那張沒畫完的伏爾泰，挺合適?！?br>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