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夜談------------------------------------------，靈山客舍。，實則是一座精致的小院，青磚黛瓦，竹影婆娑。院中有一株老松，枝干虬曲，松針如蓋，也不知在此佇立了多少歲月。月光透過松針灑下來，在地上落下斑駁的影，那影子隨風輕搖，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地上緩緩爬行。，手捻佛珠，默誦**。這本是他十四年來每日必修的功課，無論露宿荒山還是夜宿古剎，從未間斷。可今夜的心怎么也靜不下來，那段《心經(jīng)》翻來覆去念了三遍，卻一個字都沒能入心——“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可他的眼前，總是浮現(xiàn)出悟空那道目光。——凌云渡口扶住他的那只手，冰冷刺骨?！皫煾?，死了一回，才知道自己是活的?！薄?，望著窗外的月光。月光清冷，灑在窗欞上，像一層薄霜。“師父！”，把唐僧嚇了一跳——是八戒。那**趴在窗臺上，咧著大嘴笑道：“師父，出來坐坐唄？俺老豬帶了高老莊的桂花糕，一直舍不得吃，留著成佛這天慶賀呢！”，心中一暖。十四年了，八戒還是那個八戒，貪吃、偷懶、愛抱怨，可心里始終裝著師父。他無奈地搖搖頭，放下佛珠，起身推門而出。，石桌上擺著幾碟點心，除了桂花糕，還有幾枚靈山供果，幾盞清茶。八戒正大快朵頤，嘴里塞得滿滿的，腮幫子鼓得像兩只小皮球。沙僧端坐一旁，手里捧著一盞茶，默默不語，月光照在他那**毅的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悟空則躺在老松的枝干上，翹著二郎腿，嘴里叼著一根草莖，望著月亮出神。，八戒殷勤地遞上一塊桂花糕，那雙手油乎乎的，指甲縫里還嵌著點心屑：“師父嘗嘗，俺老豬特意留的，可香了！高老莊的桂花，用的是當年的新米，蒸的時候還得加蜂蜜，俺老豬當年一口氣能吃三斤！”，輕咬一口，果然香甜軟糯，滿口桂花香，那香氣在舌尖化開，仿佛帶他回到了人間煙火處。他微微一笑：“八戒，你有心了。這桂花糕，讓為師想起當年路過高老莊時的光景?！?，嘿嘿笑道：“俺老豬沒啥本事，就會惦記這點吃食。師父，你說咱們現(xiàn)在都成佛了，以后還取經(jīng)不？經(jīng)已取完，自然不必再取?！碧粕?。
“那咱以后干啥？”八戒眨巴著眼，那雙小眼睛里滿是迷茫，“就在靈山待著？天天聽那些老和尚念經(jīng)？那不得悶死俺老豬！俺老豬可不是那塊料，坐半天腿就麻，念兩句嘴就瓢。”
沙僧低聲道：“二師兄，成佛是正果，多少人求之不得。你我能夠到此，已是莫大的福緣?！?br>八戒撇嘴，把一塊桂花糕狠狠塞進嘴里，嚼得吧唧響：“正果是正果，可俺老豬還是想回高老莊看看。也不知道那莊上的炊餅鋪子還在不在，賣炊餅的老王頭還在不在，俺老豬當年可是天天照顧他生意。還有那翠蘭……也不知她嫁人了沒有，過得好不好……”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眶有些發(fā)紅，那雙小眼里竟泛起了淚光，在月光下閃閃發(fā)亮。
唐僧心中一軟。八戒平日里嘻嘻哈哈，貪吃懶做，遇事總往后縮，可他知道，這個徒弟心里，一直裝著高老莊。那是他的家，有他未盡的塵緣，有他放不下的人。這十四年，他跟著自己風餐露宿，多少次從妖怪手里死里逃生，可心里始終裝著那個小村莊。
“待安頓下來，為師準你回去看看?！碧粕疁芈暤?，伸手拍了拍八戒厚實的肩膀。
八戒眼睛一亮，那淚光還在，可臉上已綻開笑容：“真的？”
唐僧含笑點頭。
八戒頓時眉開眼笑，抓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里，含糊不清道：“師父最好了！比那猴子強，那猴子成天就知道取笑俺老豬，說俺老豬就知道吃，可他不知道，俺老豬吃的不是糕，是想家！”
唐僧抬頭看向松枝上的悟空：“悟空，你可有話要說？”
悟空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們，懶洋洋道：“俺老孫能有啥話？成佛了，挺好。以后不用打妖怪了，天天吃桃子睡大覺，美得很。花果山的桃子，那才叫桃子，咬一口滿嘴流蜜，比這靈山的供果強多了?！?br>唐僧聽著這話，總覺得哪里不對。從前的悟空，雖然也愛說這等懶散話，可眼里總有光芒，那是戰(zhàn)斗者的光芒，是守護者的光芒。每次說要去花果山，眼里都帶著笑，帶著向往。可今夜的這個悟空，那光芒……不見了。他說花果山，語氣里卻沒有向往，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淡漠，仿佛在說一個不相干的地方。
“悟空，”唐僧喚道，“你下來，為師有話與你說?！?br>悟空一動不動：“師父，趕路累煞老孫了，明兒再說。俺老孫這骨頭架子都快散了，讓俺老孫躺會兒?！?br>唐僧望著那個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十四年了，多少次夜宿荒山野嶺，悟空總會守在離他最近的地方，要么蹲在火堆旁，要么掛在樹上，那根金箍棒就橫在膝頭，眼睛半睜半閉，卻從不敢睡死。他只要喚一聲“悟空”，那猴子準會應(yīng)聲，準會從樹上跳下來，問一句“師父怎么了”。
可今夜，他喚了，悟空不應(yīng)。
沙僧似乎察覺到什么，抬頭看了唐僧一眼，那目光里有些許憂慮，嘴唇動了動，卻欲言又止。他低下頭，繼續(xù)默默飲茶。
八戒還在埋頭吃糕，渾然不覺氣氛有異，嘴里嚼得嘎嘣響，時不時還咂咂嘴。
唐僧沉默片刻，起身道：“既如此，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趕路，早些回東土，早些了卻這最后一樁心事?！?br>他轉(zhuǎn)身走向禪房，腳步沉沉的，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門口時，忽聽身后傳來八戒壓低的聲音，那聲音雖低，可夜靜，聽得清清楚楚：“哎，沙師弟，你有沒有覺得，那猴子最近怪怪的？”
唐僧腳步一頓，整個人僵在原地。
院中忽然安靜下來，連風聲都停了。
沙僧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那聲音壓得極低：“二師兄，慎言。這是靈山，不是別處?！?br>八戒嘟囔道，聲音里帶著幾分委屈：“俺老豬就是說說嘛……總覺得他不對勁，跟以前不太一樣……你看他今天在大殿上那樣兒，還有這一路，話也少了，笑也不對了，俺老豬跟他說話，他愛搭不理的。以前可不是這樣。”
沙僧沒有說話。
唐僧推**門，輕輕合上。他站在門后，背靠著門板，一動不動。月光從窗縫里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院中，松枝上，悟空依舊一動不動。月光灑在他身上，那襲錦斕袈裟泛著淡淡的光，鍍上一層銀白。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誰聽：“八戒，你要是覺得俺老孫不對勁，就直說。俺老孫聽著呢?！?br>八戒嚇了一跳，干笑道，那笑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干澀：“沒沒沒，俺老豬瞎說的！猴哥你還是那個猴哥，一點沒變！俺老豬這張嘴，就沒個把門的，你別往心里去！”
悟空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色中顯得有些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是啊，俺老孫還是那個俺老孫。從頭到腳，一根毫毛都沒變?！?br>唐僧站在門后，聽著這句話，心中那股不安愈發(fā)濃烈，像潮水一般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還是那個他么？
若是，為何那道目光如此陌生？為何那只手如此冰冷？為何身上會有檀香？為何這十四年來從未有過的疏離感，今夜如此清晰？
若不是，那他是誰？
真正的悟空，又在哪里？
凌云渡口漂走的那具尸身，究竟是誰的？
他不敢往下想。
這一夜，唐僧無眠。
他坐在禪床上，手中捻著佛珠，一粒一粒，一粒一粒。窗外，月光漸漸西沉，從窗欞的這一邊移到那一邊。老松的影子在窗紙上緩緩移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窗外徘徊。遠處傳來幾聲蟲鳴，隨即又歸于寂靜。
他想起十四年前，剛把悟空從五行山下救出來時，那猴子跪在他面前，磕了三個頭，喊了一聲“師父”。那聲音里滿是感激，滿是欣喜，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他想起兩界山打虎時，悟空揮動金箍棒，一棒打死那只吊睛白額大蟲，回頭沖他笑：“師父別怕，有俺老孫在！”
他想起三打白骨精后，他寫下貶書，要趕悟空走。那猴子跪在他面前，眼里的淚光，苦苦哀求：“師父，俺老孫再不惹你生氣了，別趕俺走?！?br>他想起每次他被妖怪抓走，那猴子總會想盡辦法救他，哪怕上天下地，求神拜佛，受盡白眼。
十四年。五千個日夜。十萬八千里路。
那些記憶，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都在他心里，比什么都真。
可今夜，那個躺在松枝上的身影，和記憶里的那個悟空，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窗外，月光漸漸西沉。老松上，那個身影始終一動不動，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夜風拂過，竹影搖曳，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細語。靈山的夜，靜得讓人心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靜得能聽見時間緩緩流過的聲音。
唐僧閉上眼，手中佛珠捻得越發(fā)快了。
他不敢想，卻又不得不想。
明日還要趕路。
明日，他還要和那個“悟空”一起，回東土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