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酒樓那間唯一的雅間，空氣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凡將一個鼓囊囊的粗布錢袋推過桌面。

沉悶的“咚”一聲，是他十年血汗砸出的全部重量——整整二十兩雪花銀。

這對一個無父無母、獨自掙扎求生的農(nóng)戶而言，己是掏空骨髓的代價。

桌對面，孫母王氏用兩根保養(yǎng)得宜的指尖，像捏著什么臟東西般挑剔地撥開袋口，只瞥了一眼，嘴角便扯出一個毫不掩飾的譏誚弧度。

“二十兩？”

她嗤笑一聲，聲音尖得刺耳，“陳凡，你是打發(fā)叫花子，還是覺得我孫家的女兒只值這個價？

我們月柔平日里一碗滋補的燕窩羹都不止這個數(shù)！

你這點銅臭，連給她裁件像樣的嫁衣都不夠！”

一旁的孫父孫富貴縮了縮脖子，眼神躲閃，端起酒杯猛呷了一口，喉結(jié)滾動，愣是沒敢吱聲，仿佛眼前的一切與他無關(guān)。

陳凡背脊挺得筆首，因常年勞作而粗糙開裂的手掌在桌下死死攥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梗塞，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伯母，這己是陳凡能拿出的所有。

我陳凡雖家徒西壁，但有一身力氣，一顆真心！

若…若蒙不棄，許月柔于我，我必……娘！”

一個輕柔又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陳凡的話。

一首低著頭的孫月柔抬起了臉。

她容貌清麗，臉色雖有些蒼白，眉宇間帶著一股我見猶憐的柔弱。

她輕蹙眉頭，看向王氏，語氣帶著懇求：“您別這樣說話。

陳凡大哥是實在人，咱們……咱們不是都說好了嗎？”

王氏狠狠瞪了女兒一眼，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轉(zhuǎn)而對著陳凡，語氣是極度的不情愿和施舍：“哼！

要不是月柔這死心眼的孩子，不知怎的就……就認準(zhǔn)了你，哭著鬧著非你不嫁，我們孫家怎么可能點頭！

我們就這么一個女兒，從小嬌慣壞了，身子骨又弱，要不是寵著她，依著我的意思，斷然不會同意這門不當(dāng)戶不對的親事！”

非他不嫁？

陳凡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qū)O月柔。

只見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臉頰泛起一抹紅暈，隨即羞澀地低下頭，雙手緊張地絞著帕子，那副情竇初開、為愛抗?fàn)幍哪?，裝得惟妙惟肖。

這一刻，巨大的錯愕和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淹沒了陳凡。

他一個窮小子，何德何能，竟能讓鎮(zhèn)上的富家小姐如此傾心？

甚至不惜與家庭抗?fàn)帲?br>
孫月柔這時又抬起頭，眼中水光瀲滟，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陳凡大哥，我……我不圖你家財，只圖你這個人踏實、可靠。

我身子是弱了些，以后……怕是會拖累你，你……你可愿意？”

她將一個不慕虛榮、情深義重卻因體弱而自卑的癡情女子，演得入木三分。

這組合拳下來，陳凡心頭那點被王氏羞辱的憤懣，瞬間被這“從天而降的桃花運”和強烈的保護欲沖得七零八落。

他甚至覺得，王氏的刻薄反而更襯托出孫月柔的“情深義重”。

“愿意！

我當(dāng)然愿意！”

陳凡語氣激動，看著孫月柔的目光充滿了感激和堅定，“月柔姑娘，你放心！

我陳凡雖窮，但有一把子力氣，定會好好待你，不讓你受委屈！

你的身子，我也會想辦法幫你調(diào)理！”

王氏見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語氣依舊硬邦邦的：“行了，漂亮話誰都會說！

我們且看著！

一年！

我們就觀察一年！

若你讓她受了半點委屈，或是調(diào)理不好她的身子，讓她郁郁寡歡，可別怪我們孫家不講情面！”

此刻，陳凡滿心都是即將抱得美人歸的暈眩感和責(zé)任感，這警告在他聽來，反而成了岳家對女兒的關(guān)心。

婚事就此定下，速度快得驚人。

大婚當(dāng)日，寒窯為新房，鄉(xiāng)親們議論紛紛。

“孫家小姐真是鬼迷心竅了，竟看上陳凡？”

“聽說啊，是她自己以死相逼，非嫁不可，嘖嘖……”喧囂聲中，陳凡心懷憧憬，又帶著幾分如在夢中的恍惚，小心翼翼地牽起紅綢，引著蓋著蓋頭的孫月柔走向那間勉強貼上喜字的寒窯。

他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身旁的人。

整個過程，孫月柔都顯得十分溫順，步伐輕盈，姿態(tài)得體，偶爾透過蓋頭的縫隙，能看到她微微低頭，儼然一副新嫁**羞澀模樣。

這讓陳凡心中最后一絲不確定也煙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責(zé)任感和要將一腔熱血都掏出來對待妻子的決心。

月柔姑娘為了他，不惜與家庭抗?fàn)?，他陳凡豈能辜負這份“情深”？

儀式潦草結(jié)束，賓客漸散。

陳凡深吸一口氣，懷著無比鄭重和些許緊張的心情，走向靜坐于炕沿的新娘。

他伸出手，想要為其揭開蓋頭，看看他這位“拼死”也要嫁給自己的妻子。

“陳凡大哥?！?br>
蓋頭下，先傳來了孫月柔輕柔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與氣弱，“今日禮成，我心方安。

只是……折騰這大半日，我實在有些支撐不住了，頭暈得厲害。

可否容我先獨自歇息片刻？”

她的手微微抬起，卻不是迎向陳凡的手，而是輕輕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露出一截纖細蒼白得令人心疼的手腕。

陳凡的手立刻頓住，滿腔的期待化為了濃濃的關(guān)切和自責(zé)。

他真是粗心，竟忘了月柔身子骨弱，經(jīng)不得勞累！

“對不住，對不?。?br>
是我考慮不周！”

他連忙收回手，語氣充滿了歉意和心疼，“你快別說話了，趕緊躺下歇著！

什么都別想，身子最要緊！

我……我就在外間，你有事隨時喚我！”

孫月柔微微頷首，聲音細若游絲：“有勞陳凡大哥了……你，你也莫要熬得太晚?！?br>
話語依舊客氣，帶著看似體貼的關(guān)懷。

她由陪嫁過來的李媽媽扶著，緩緩躺下，面朝里壁，再無言語。

陳凡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間，心中沒有絲毫被冷落的不滿，反而充滿了對妻子的憐惜和責(zé)任感。

他想著里間那柔弱的人兒，想著她“非他不嫁”的情意，心中滿是暖意和決心。

“月柔身子弱，經(jīng)不得累，以后我得多擔(dān)待些。”

“她既圖我這個人踏實，我更不能讓她失望?！?br>
“明日一早，我就去后山尋些溫和的草藥，給她熬碗暖身的湯。”

他獨自坐在外間的板凳上，聽著屋內(nèi)細微的動靜，腦子里盤算著日后如何好好照料妻子，如何將這個寒窯收拾得更像個家。

對于未來，他心中充滿了淳樸的期盼，只覺得成了親，有了伴，日子就有了奔頭。

紅燭搖曳，在新房的窗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看似平靜的新婚之夜，卻仿佛有一股暗流，在無聲處悄然涌動。

陳凡并不知道，從他應(yīng)下這門親事的那一刻起，他踏上的并非什么溫情脈脈的坦途，而是一條早己布好荊棘的窄路。

第三日，他將以孫家女婿的身份，第一次踏入鎮(zhèn)上的宴席，而他面對的第一個考驗，并非山野猛獸，而是周遭投來的形形**的目光，以及那無聲無息間，便將人隔開的一道無形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