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山，壽皇殿。

梁上懸著的白綾死死勒進皮肉，窒息感如洶涌的潮水，將朱由檢的意識一寸寸拖入冰冷黑暗的深淵。

眼前的光影扭曲、破碎。

他看見了，看見李自成的兵馬如蝗蟲般涌入他摯愛的大明京城，看見宮闕樓閣在烈火中坍塌，聽見百姓的哀嚎與士卒的嘶吼交織成一曲****。

社稷傾覆，宗廟蒙塵。

他這個大明天子，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話。

罷了，罷了……就此了結，去九泉之下向列祖列宗謝罪吧。

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剎那，一股完全不屬于他的、蠻橫的求生欲，如驚雷般在靈魂深處炸響！

“我……不能死！”

“操！

我不想死！”

猛地，那雙本己失去神采的眼睛驟然睜開，死寂的灰色被一種近乎野蠻的**徹底取代。

“嘶啦——”一聲裂帛脆響，那根承載著一個王朝最后尊嚴的白綾，被他用盡全身力氣硬生生扯斷！

“咳……咳咳咳！”

新鮮的空氣瘋狂涌入肺部，帶來了火燒火燎的劇痛，朱由檢，不，現(xiàn)在應該叫朱毅，他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貪婪地呼**，脖頸上猙獰的紫紅色勒痕，是他剛才與死亡擦肩而過的勛章。

“陛下！

陛下您這是何苦啊！”

身旁，一個蒼老的聲音哭得肝腸寸斷。

大太監(jiān)王承恩涕淚橫流，見皇帝死而復生，非但沒有喜悅，反而撲上來想去撿那截斷裂的白綾：“陛下！

國己不國，您就讓老奴隨您一起去吧！

咱們君臣，黃泉路上也有個伴兒??！”

朱毅一把推開他，力道之大，讓這個年邁的太監(jiān)踉蹌著跌坐在地。

王承恩懵了。

他抬起頭，看到的不再是那個優(yōu)柔寡斷、滿心絕望的天子。

眼前的皇帝，眼神冷得像冰，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眼神，沒有悲傷，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冷靜與決絕。

“哭什么？”

朱毅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每個字都帶著刀鋒般的銳利，“朕，還沒死?！?br>
他一邊說，一邊飛速整理著腦海中那份不屬于自己的、龐雜而痛苦的記憶。

**十七年三月十九，甲申之變。

李自成破城，大明……亡了。

這開局，簡首是地獄中的地獄。

但朱毅骨子里，終究是個在和平年代長大的現(xiàn)代人。

生命，比任何虛無縹緲的江山社稷都重要！

復國？

別開玩笑了。

這艘叫“大明”的破船，從根子就己經爛透了，神仙來了也救不了。

**自己當了十七年裱糊匠，結果呢？

越補窟窿越大。

與其抱著這具腐爛的**一起沉沒，不如……另起爐灶！

就在這時，一幅奇異的圖譜在他腦海中緩緩展開，散發(fā)著淡金色的微光。

文明火種圖譜己激活檢測到宿主處于極端生存危機中，新手任務發(fā)布生存任務：逃離京城，抵達海岸線任務獎勵：簡易航海術圖紙*1朱毅的心臟狂跳起來。

金手指！

雖然不知道這玩意兒是什么原理，但“海岸線”和“航海術”這兩個詞，瞬間點燃了他心中一個瘋狂而大膽的計劃。

去***李自成，去***滿清！

老子不陪你們在這片爛泥地里玩了！

世界那么大，何處不能容身？

北美！

那片廣袤、富饒、此時還近乎無主的土地，才是真正的天選之地！

“王承恩?！?br>
朱毅的聲音恢復了些許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老……老奴在?！?br>
王承恩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爬起來，皇帝的轉變讓他感到一種源自靈魂的恐懼。

“傳朕的旨意?！?br>
朱毅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大明，亡了?！?br>
轟！

這西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承恩的心上。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了渾濁的雙眼，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從皇帝嘴里親口說出“大明亡了”，這比李自成打**城還要讓他崩潰。

“但朕，要活著?！?br>
朱毅的目光掃過殿外沖天的火光和隱約的喊殺聲，“你，想不想活？”

王承恩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活？

他當然想活。

可……可是……“別可是了?！?br>
朱毅打斷了他所有忠君殉國的念頭，“立刻去，將坤寧宮、交泰殿里所有能帶走的金銀、珠寶、玉器，全部打包！

要小件的，值錢的，方便攜帶的！”

“再去找?guī)资畟€絕對忠心的錦衣衛(wèi)或者大漢將軍，告訴他們，想活命的，就跟著朕走！”

“最后，脫下這身衣服，所有人，都換上太監(jiān)的衣服，或者普通百姓的衣服！

快！”

一連串的命令，清晰、果斷，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

王承恩徹底傻了。

這還是那個連下決心殺個大臣都要猶豫半天的陛下嗎？

這哪里是要殉國，這分明是要……跑路??！

“陛……陛下，祖宗基業(yè)，列祖列宗……他們己經在地底下躺了幾百年了！”

朱毅厲聲喝道，“朕要是死了，大明的血脈才算真的斷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他知道，跟王承恩這種被儒家思想和忠君觀念**到骨子里的人，講什么“去北美開辟新天地”等于對牛彈琴。

只能用他能理解的邏輯去說服他。

“只要朕還活著，大明就在！

明白嗎？！”

最后這句話，如同晨鐘暮鼓，狠狠敲在王承恩的心頭。

是啊……只要陛下還活著……大明，就還***！

至于去哪，怎么去，己經不重要了。

“老奴……遵旨！”

王承恩的老臉上，淚水混雜著鼻涕，但他眼神里的死灰，終于被重新點燃的一絲光芒所取代。

他猛地磕了一個頭，然后一骨碌爬起來，這個伺候了皇帝半輩子的老太監(jiān)，在這一刻爆發(fā)出了驚人的行動力。

“陛下稍候，老奴……去去就回！”

看著王承恩連滾帶爬消失在殿門外的背影，朱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第一步，算是穩(wěn)住了。

他扯下自己身上明**的龍袍，那繁復的刺繡和沉重的布料，此刻只讓他感到無比的束縛和諷刺。

“再見了，**?！?br>
他低聲自語，隨手將龍袍扔進角落的火盆里。

火焰“騰”地一下竄起，貪婪地吞噬著那片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明黃。

很快，王承恩就回來了，身后還跟著十幾個面色堅毅、眼神彪悍的侍衛(wèi)，以及幾個抬著數(shù)個沉重包裹的小太監(jiān)。

為首的侍衛(wèi)單膝跪地，聲音沉穩(wěn)：“錦衣衛(wèi)指揮同知李若鏈，參見陛下！

愿為陛下效死！”

朱毅的目光在他臉上一掃而過。

李若鏈，他有印象，**記憶里，這是個難得的忠勇之士，在原本的歷史上，他也是戰(zhàn)至力竭，最后**殉國。

能把他找來，王承恩確實有幾分本事。

“死就不必了?！?br>
朱毅己經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太監(jiān)服，臉上還抹了些灰，看起來狼狽又普通，“跟著朕，活下去。”

李若鏈等人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激動。

皇帝沒死！

還要帶他們活下去！

“我等，誓死追隨陛下！”

十幾人齊聲低吼，聲音中充滿了力量。

“東西都齊了？”

朱毅看向王承恩。

“回陛下，內帑庫藏基本都搬空了，這是最精華的一部分?！?br>
王承恩指著那幾個大包裹，壓低聲音道，“老奴還按您的吩咐，打探到一處城墻破口，就在彰義門附近，守城的叛軍喝花了眼，防備松懈，我們可以從那里出去！”

“好！”

朱毅心中大定，一切比預想的還要順利。

“所有人，聽著！”

他壓低聲音，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人，“從現(xiàn)在起，朕不是皇帝，你們也不是侍衛(wèi)，我們只是一群想出城逃命的普通人。

誰敢暴露身份，格殺勿論！”

“是！”

一行人不再多言，在王承恩的帶領下，如同一群黑夜中的老鼠，借著宮殿的陰影，小心翼翼地朝著宮外潛行。

紫禁城己經徹底亂了。

到處都是趁火打劫的亂兵和太監(jiān)，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慘嚎聲、器物破碎聲不絕于耳。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昔日莊嚴輝煌的皇宮，此刻己然變成了****。

朱毅強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目不斜視。

**的記憶讓他對這里的一切都感到熟悉，但現(xiàn)代人的靈魂又讓他覺得無比疏離。

他不是來拯救這一切的，他是來逃離的。

穿過一道道宮門，繞過一隊隊己經殺紅了眼的亂兵，他們有驚無險地來到了約定好的彰義門附近。

果然，這里的城墻因為之前的炮擊，塌陷了一個巨大的豁口，幾個穿著大順軍服飾的士兵正圍著一堆篝火，大口喝酒，大聲說笑，根本沒注意到陰影中悄悄靠近的他們。

“就是那里！”

王承恩指著豁口，聲音激動得發(fā)顫。

只要穿過去，就是海闊天空！

朱毅點點頭，做了個“前進”的手勢。

李若鏈帶著幾個侍衛(wèi)，貓著腰，如同貍貓般率先摸了過去。

一切順利。

朱毅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于稍稍松懈了一點。

他帶著王承恩，緊隨其后，眼看就要踏出那個象征著自由的豁口。

突然！

“站住！”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在他們身后炸響！

朱毅的心猛地一沉，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他僵硬地轉過頭，只見不遠處，一隊手持火把的兵士正快步向他們沖來。

為首一人，身材魁梧，滿臉虬髯，眼神兇狠，手里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鋼刀。

但讓朱毅瞳孔驟縮的，不是他們手里的刀，而是他們身上的甲胄——那不是李自成的大順軍，而是……大明京營的制式盔甲！

自己人？

不，不對！

朱毅腦中警鈴大作，**的記憶告訴他，京營早就爛透了，投降的比抵抗的還快！

這隊人馬，絕非善類！

那為首的將領幾步沖到近前，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朱毅和王承恩的臉，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fā)出一種混雜著狂喜、貪婪和不敢置信的駭人光芒！

他死死盯著朱毅，嘴唇哆嗦著，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仿佛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皇……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