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一夜，又灌下兩碗苦澀的湯藥，李悠然感覺身上松快了不少，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能下地行走了。

柳氏本欲阻攔，但見他眼神堅定，又念及家中即將告罄的米缸，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仔細替他理了理身上那件最體面、卻也洗得發(fā)白的青色圓領(lǐng)袍，再三叮囑道：“早些回來，莫要逞強，若是不適，立刻回家來?！?br>
“娘，放心，我只是去西市走走，透透氣，順便看看有無什么活計可做?！?br>
李悠然安撫地笑了笑，目光掃過躲在母親身后、怯生生望著自己的妹妹惠娘，心中那份改變現(xiàn)狀的迫切感又加重了幾分。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清晨略帶寒意的空氣涌入肺腑，讓他精神一振。

回頭看了看自家低矮的土坯墻和斑駁的木門，再對比記憶中斷壁殘垣的影像，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融入了永嘉坊清晨略顯嘈雜的人流中。

根據(jù)原身的記憶和路人的指引，李悠然朝著長安城西面的方向走去。

他所在的永嘉坊位置偏僻，越往西市方向走，街市便越發(fā)繁華，人流也愈發(fā)稠密。

車馬粼粼，行人如織，吆喝聲、說笑聲、駝鈴聲混雜在一起，構(gòu)成了盛唐長安獨有的市井交響。

道路兩旁，店鋪逐漸增多，旗幡招展。

有賣綢緞布匹的，門口掛著色彩鮮艷的樣品；有賣陶瓷器皿的，擺滿了各式碗碟瓶罐；還有鐵匠鋪傳來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脫袈?，空氣中彌漫著煤煙與金屬的味道。

這一切，都帶著撲面而來的、鮮活生動的煙火氣，遠比前世在影視劇中看到的景象更為真實，也更為震撼。

這就是大唐，一個生機勃勃、包容開放的偉大時代。

然而，李悠然漫步其間，現(xiàn)代靈魂賦予他的敏銳觀察力，卻讓他迅速捕捉到了許多潛在的“商機”，或者說，是當(dāng)下這個時代在生活細節(jié)上的“不足”。

路過一個香氣撲鼻的胡餅攤，餅子烤得金黃酥脆，十分**。

但他注意到，調(diào)味似乎只有鹽和少許胡麻（芝麻），略顯單一。

看到一個酒肆，招牌上寫著“新豐美酒”，酒旗在風(fēng)中搖曳。

他駐足片刻，嗅了嗅空氣中飄散的酒氣，帶著明顯的酸澀和濁氣。

此時的酒多是低度的釀造酒或濁酒，口感粗糙，且極易變質(zhì)。

高度蒸餾酒？

或許還是個空白。

在一個售賣“飴糖”和“石蜜”的攤子前，他仔細看了看。

所謂的“石蜜”是粗糙的蔗糖塊，顏色暗沉，雜質(zhì)頗多；而“飴糖”則是麥芽糖，粘稠甜膩，形態(tài)單一。

晶瑩剔透的白砂糖、冰糖？

聞所未聞。

他甚至在一個販賣“飲子”（飲料）的攤鋪前，看到所用的不過是些常見的草藥、花果簡單煎煮而成，種類有限，口感也未必佳。

“調(diào)味品、酒水、糖、飲品……處處是藍海啊?！?br>
李悠然心中暗忖，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感在血管中流淌。

這是來自信息時代的降維打擊視角，讓他如同一個手持藏寶圖的探險家，行走在一片尚未被充分開發(fā)的沃土上。

“不過，貪多嚼不爛。

啟動資金幾乎為零，必須找一個成本最低、技術(shù)最簡單、見效最快，而且受眾廣泛的項目。”

他大腦飛速運轉(zhuǎn)，過濾著一個個念頭。

肥皂？

需要油脂和堿，工藝雖不復(fù)雜，但原料成本和初期實驗需要時間。

蒸餾酒？

需要專門的器具，成本高，且容易引人注目，不符合初期“茍住”的原則。

白糖？

提純工藝相對麻煩，同樣需要設(shè)備和原料。

正思索間，一股熟悉的、酸中帶甜的氣息隱隱傳來。

他循著味道望去，只見一個老翁扛著個草靶子，上面零星插著幾串紅彤彤的果子，正是山楂（此時或稱“赤爪子”、“酸棗”之類）。

那山楂個頭不大，顏色卻甚是鮮艷。

“山楂……飴糖……”一個閃電般的念頭劃過李悠然的腦海。

冰糖葫蘆！

對！

就是它！

原料極其簡單：山楂和糖。

山楂在此時并非稀罕物，價格低廉；糖雖然貴些，但初期用量不大，家里那點可憐的積蓄或許能支撐一次嘗試。

技術(shù)毫無門檻：熬糖，蘸糖，冷卻。

不需要任何高深技術(shù)，前世作為吃貨，他曾在視頻網(wǎng)站上看過無數(shù)次**過程，自信能夠復(fù)現(xiàn)。

視覺效果和口味極具沖擊力：紅果裹著晶瑩剔透的糖衣，酸甜可口，對古人的味蕾和眼球絕對是雙重**。

尤其能吸引女性和孩童——這可是消費的主力軍之一。

易于攜帶和售賣：一根竹簽串起，扛著就能走街串巷，非常適合他這種沒有固定鋪面的小販起步。

“天助我也！”

李悠然幾乎要撫掌輕笑。

這簡首就是為他眼下處境量身定做的第一個創(chuàng)業(yè)項目！

目標(biāo)鎖定，他心中大定，開始更有目的地觀察西市。

西市大門恢宏，車馬人流如織，內(nèi)部街道縱橫，店鋪林立，貨物琳瑯滿目，來自天**北，甚至西域胡商的店鋪也比比皆是。

皮毛、香料、珠寶、藥材……讓人眼花繚亂。

他特意去售賣干果蜜餞和飴糖的區(qū)域轉(zhuǎn)了轉(zhuǎn)，仔細詢問了山楂和飴糖的價格。

果然，山楂甚賤，幾乎論堆搓賣。

而飴糖和品質(zhì)好些的石蜜，價格則要高出不少，但尚在可接受范圍內(nèi)。

他心中快速盤算了一下成本與可能的售價，利潤空間相當(dāng)可觀。

就在他大致摸清情況，準(zhǔn)備打道回府，著手準(zhǔn)備之時，目光卻被西市一角一處略顯不同的區(qū)域吸引了。

那里聚集著幾個攤鋪，賣的并非尋常貨物。

有看起來像是江湖術(shù)士的人，面前擺著龜甲蓍草，號稱卜算吉兇；有賣一些奇形怪狀、似乎是“法器”的木質(zhì)或石質(zhì)雕刻；還有一個攤子上，擺放著一些風(fēng)干的草藥和不知名的獸骨，散發(fā)著奇異的氣味。

“走過路過，莫要錯過！

來自昆侖山下的靈玉，貼身佩戴，可辟邪祟，安心寧神！”

一個略顯沙啞的吆喝聲傳來。

李悠然心中一動，想起了母親昨日提到的坊間流言，以及自己那個光怪陸離的噩夢。

他不動聲色地靠近那個賣“靈玉”的攤子。

攤主是個穿著半舊道袍、眼神卻有些游移的中年人。

攤子上擺著不少五顏六色的石頭，大多粗糙不堪，顯然是在糊弄外行。

但李悠然的視線，卻被攤子角落一塊不起眼的、黑黢黢的物件吸引了。

那似乎是一塊獸骨，形狀不規(guī)則，表面刻著一些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扭曲的紋路，紋路中似乎還殘留著暗紅色的、像是朱砂的痕跡。

當(dāng)他的目光觸及那些紋路時，竟隱隱感到一絲極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悸動，仿佛那紋路蘊**某種極其微弱而古怪的力量。

“小哥，好眼光！”

那攤主見李悠然駐足，立刻來了精神，拿起那塊獸骨，“這可是上古兇獸‘蜚’的額骨，刻有巫祝秘文，?？艘磺嘘幮肮砦?！

掛在門上，保你家宅平安，百邪不侵！”

李悠然自然不信他的鬼話，什么“蜚”的額骨，多半是牛骨冒充。

但那奇異的紋路和那絲微弱的悸動，卻讓他留了心。

這個世界，似乎確實存在一些常理無法解釋的東西。

“多少錢？”

他故作隨意地問道。

“小哥是識貨人，貧道與你結(jié)個善緣，五百文！”

攤主伸出五個手指。

李悠然嗤笑一聲，轉(zhuǎn)身就走。

五百文？

夠他家好幾個月的嚼用了。

“哎哎，別走啊小哥！

三百文！

二百文！

一百文也行??！”

攤主在后面急忙降價。

李悠然頭也不回。

他目前可沒閑錢浪費在這些真假難辨的東西上。

不過，這個插曲讓他更加確定，母親口中的“不干凈的東西”恐怕并非空穴來風(fēng)，連西市都有專門賣“辟邪”物事的攤位，足見市場需求的存在。

“先解決生存問題，再考慮這些神神鬼鬼?！?br>
他將這點疑慮壓下，快步離開了這片區(qū)域。

在離開西市前，他又用身上僅有的幾枚銅錢，買了一小包品質(zhì)尚可的飴糖和一小袋新鮮的山楂。

他需要回去先進行一次小規(guī)模的試驗，確保冰糖葫蘆能成功**出來。

懷著既興奮又忐忑的心情，李悠然踏上了歸家之路。

他仿佛己經(jīng)看到，晶瑩的糖衣在陽光下閃耀著**的光澤，酸甜的氣息吸引著無數(shù)顧客，銅錢如同流水般匯入他的口袋。

富家翁夢想的第一步，即將邁出。

然而，當(dāng)他拐入永嘉坊那條熟悉的、略顯安靜的街巷時，目光下意識地瞥向了隔壁那座比自家院墻高出不少、門戶也更為氣派的宅院——王元王員外家。

依舊是門戶緊閉。

不同于昨日的單純安靜，今日，一種莫名的死寂感籠罩著那座宅院。

連院墻上方探出的樹木枝丫，都似乎透著一股不自然的萎靡。

空氣中，仿佛彌漫著一種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氣味，不像血腥，也不像腐臭，更像是一種……陳舊的、冰冷的灰塵氣息，夾雜著一絲令人極不舒服的腥甜。

李悠然的心頭沒來由地一跳。

“是錯覺嗎？

還是……”他想起西市那個賣“靈玉”的攤主，想起那塊刻著詭異紋路的獸骨，想起母親昨日憂心忡忡的話語。

他搖了搖頭，強行壓下這股不安。

“多想無益，先顧好眼前?！?br>
他握緊了手中裝著山楂和飴糖的小布袋，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

“娘，我回來了。

我想到一個賺錢的法子，需要您幫把手?！?br>
他將采購的東西放在桌上，臉上努力做出輕松的笑容，開始向疑惑的柳氏描述他的“冰糖葫蘆”計劃。

成功的實驗，是打消母親疑慮、獲得支持的關(guān)鍵。

而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隔壁王家那異樣的死寂，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小石子，蕩開了一圈細微卻無法忽視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