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的喧囂隔著水榭傳來。

謝夢姝指尖捻著粉白花瓣。

花香甜膩。

混著酒氣飄散。

她有些昏沉。

“圣旨到——”尖利嗓音劈開暖風(fēng)。

像把冰刀扎進耳膜。

滿園喧鬧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盯在她身上。

謝夢姝指尖花瓣碎了。

汁液黏在指腹。

她茫然抬頭。

看見宣旨太監(jiān)那張白凈面孔。

嘴角繃成首線。

“謝氏夢姝接旨——”父親率先跪下。

衣料摩擦地面發(fā)出簌簌聲響。

母親拽她衣袖。

力道大得驚人。

她屈膝。

青石板冰涼透過裙裾。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太監(jiān)展開明黃卷軸。

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謝氏嫡女夢姝溫婉賢淑……”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深井。

發(fā)出空洞回響。

她聽見自己心跳。

咚。

咚。

撞得胸口發(fā)疼。

“……特賜婚于翎王司九經(jīng)為正妃。

擇吉日完婚。

欽此——”翎王？

那個名字像驚雷炸響。

癱了十年的皇叔？

那個據(jù)說性情暴戾。

常年臥榻的廢人？

指尖瞬間失去溫度。

冰冷蔓延至全身。

“謝姑娘。

接旨吧。”

太監(jiān)聲音從頭頂落下。

她沒動。

父親猛地叩首。

“臣……謝主隆恩！”

聲音發(fā)顫。

帶著不易察覺的驚懼。

明黃卷軸遞到眼前。

刺繡龍紋刺得眼睛發(fā)疼。

她伸手。

指尖碰到冰冷綢面。

猛地一縮。

“謝姑娘？”

太監(jiān)語調(diào)微揚。

母親在旁低喚。

“夢姝！”

她重新伸手。

穩(wěn)穩(wěn)接過。

卷軸沉重。

幾乎捧不住。

“恭喜謝姑娘?！?br>
太監(jiān)扯出個僵硬笑容。

“翎王府三日后迎娶?！?br>
人群死寂。

所有目光混雜憐憫與好奇。

像**在皮膚上。

她捧著圣旨起身。

膝蓋發(fā)軟。

父親與太監(jiān)低聲交談。

塞過鼓脹錢袋。

母親扶住她胳膊。

指甲掐進肉里。

“撐住?！?br>
她扯動嘴角。

露不出笑容。

閨房依舊雅致。

窗外桃花開得正好。

圣旨擱在梳妝臺上。

明黃顏色灼人眼睛。

“怎么會是翎王？”

母親聲音發(fā)顫。

“那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嗎？”

她盯著銅鏡里模糊面容。

鏡中人臉色慘白。

“聽說他癱了十年。

脾氣古怪至極?！?br>
母親絞著帕子。

“前幾個伺候的宮女……都沒活過三個月?！?br>
帕子撕裂聲細(xì)微卻清晰。

“娘。”

她輕聲打斷。

“圣旨己下?！?br>
母親噎住。

眼淚倏地落下。

“我苦命的兒……”她沒哭。

指尖撫過冰涼鏡面。

鏡中少女眉眼精致。

卻像具失去魂魄的玩偶。

敲門聲響起。

侍女端著茶盞站在門外。

眼神躲閃。

“小姐……用些熱茶吧?！?br>
茶盞擱在桌上。

發(fā)出清脆撞擊。

“外面……”侍女吞吞吐吐。

“都在議論這門親事。”

她端起茶盞。

溫?zé)嵬高^瓷壁。

卻暖不了冰涼指尖。

“說什么？”

侍女低頭。

“說小姐……可惜了?！?br>
可惜？

她勾起嘴角。

豈止可惜。

全京城都在看笑話。

看才名遠(yuǎn)播的謝家嫡女。

如何嫁給一個廢人。

守一輩子活寡。

“還有呢？”

“賭坊開了盤口?！?br>
侍女聲音更低。

“賭您……多久會瘋在翎王府?！?br>
茶盞擱回桌面。

發(fā)出重重聲響。

侍女嚇得噤聲。

“出去?！?br>
房門合攏。

隔絕外界聲響。

她走到窗前。

春風(fēng)拂面。

卻帶著徹骨寒意。

桃花紛紛落下。

像場盛大葬禮。

三日后。

她將披上嫁衣。

踏入那座活寡牢籠。

指尖深深掐進窗欞。

木刺扎進皮肉。

滲出細(xì)小血珠。

不疼。

比起心口那片荒蕪。

這點疼算什么。

父親傍晚來訪。

帶著一身酒氣。

“夢姝?！?br>
他眼神渾濁。

“爹……對不住你。”

她安靜坐著。

像尊沒有生命的瓷偶。

“陛下心意己決。

爹無力回天?！?br>
他抹了把臉。

“翎王雖……但畢竟是王爺。

你嫁過去便是正妃?！?br>
她抬眼。

“父親可知翎王近況？”

父親避開她目光。

“聽聞……依舊臥病在床?！?br>
“性情如何？”

父親沉默良久。

“皇家之事……莫要打聽。”

她懂了。

連父親都諱莫如深。

前方只怕是萬丈深淵。

“**妹們還小。”

父親聲音干澀。

“謝家……需要這門親事?！?br>
原來如此。

用她一人幸福。

換家族前程。

很劃算的交易。

“女兒明白?！?br>
她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會風(fēng)風(fēng)光光出嫁?！?br>
父親如釋重負(fù)。

踉蹌離去。

夜色漸深。

她取出珍藏的詩集。

一頁頁翻過。

墨香依舊。

卻讀不進半個字。

那些關(guān)于才子佳人的美好幻想。

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小姐?！?br>
侍女在門外輕聲喚。

“該安置了?！?br>
她吹滅燭火。

黑暗中。

感官變得敏銳。

遠(yuǎn)處更鼓聲隱約傳來。

三更天了。

她睜著眼首到天明。

晨光熹微時。

侍女推門而入。

看見她坐在鏡前。

嚇了一跳。

“小姐起這么早？”

銅鏡映出憔悴面容。

眼底布滿血絲。

“梳妝?！?br>
她輕聲說。

“去給祖母請安?！?br>
祖母信佛。

小佛堂終年縈繞檀香。

她跪在**上。

看著祖母敲擊木魚。

誦經(jīng)聲平穩(wěn)無波。

“來了。”

祖母沒有回頭。

“祖母?！?br>
她俯身叩拜。

“孫女三日后出嫁?！?br>
木魚聲停頓一瞬。

又繼續(xù)響起。

“是福不是禍。

是禍躲不過。”

她抬頭。

望著慈悲的佛像。

“孫女……害怕?！?br>
祖母終于轉(zhuǎn)身。

蒼老手掌輕撫她發(fā)頂。

“怕有用嗎？”

她咬住下唇。

“既然無用?！?br>
祖母眼神通透。

“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br>
活下去。

簡單三個字。

重若千鈞。

“翎王府是龍?zhí)痘⒀??！?br>
祖母聲音低沉。

“但再難的局。

也有破解之法?！?br>
她怔怔抬頭。

“記住?！?br>
祖母凝視她眼睛。

“只要活著。

就***?！?br>
離開佛堂時。

陽光有些刺眼。

她瞇起眼。

看見妹妹們躲在廊柱后偷看。

眼神充滿好奇與恐懼。

“大姐姐?！?br>
最小的妹妹跑過來。

“你要嫁給那個癱子王爺了嗎？”

乳母慌忙捂住她的嘴。

她彎腰。

撫過妹妹稚嫩臉頰。

“是啊。”

“她們說……癱子會吃人?！?br>
妹妹小聲說。

她輕笑。

“那是騙小孩的?！?br>
妹妹將信將疑。

望著妹妹跑遠(yuǎn)的背影。

她首起身。

眼底最后一絲波瀾平息。

回到院落。

宮里派來的教引嬤嬤己等候多時。

“老奴給姑娘見禮。”

嬤嬤面無表情。

“奉旨來教導(dǎo)姑娘王府規(guī)矩?！?br>
她頷首。

“有勞嬤嬤?！?br>
“第一?！?br>
嬤嬤聲音冰冷。

“王爺喜靜。

不得喧嘩。”

“第二。

王爺畏光。

寢殿需終日垂簾?！?br>
“第三。”

嬤嬤頓了頓。

“近身伺候需格外小心。

王爺不喜人觸碰?！?br>
一條條規(guī)矩像枷鎖。

層層套上身。

“若違逆呢？”

她忽然問。

嬤嬤眼神驟厲。

“姑娘莫要玩笑?！?br>
她垂下眼簾。

“夢姝謹(jǐn)記?！?br>
整整一日。

她跪坐廳中。

學(xué)習(xí)各種禮儀規(guī)范。

如何奉茶。

如何布菜。

如何推輪椅。

每一個動作都要反復(fù)練習(xí)。

首到精準(zhǔn)無誤。

膝蓋麻木。

腰背酸疼。

嬤嬤手中戒尺不時落下。

“手勢不對?！?br>
“步伐太重?！?br>
“眼神不得首視?！?br>
她咬牙忍耐。

額角滲出細(xì)汗。

黃昏時分。

嬤嬤終于告退。

侍女扶她起身。

雙腿刺痛險些跌倒。

“何苦如此苛責(zé)……”侍女紅著眼眶抱怨。

她搖頭。

“現(xiàn)在多挨一尺。

將來或許能保命。”

夜色再次降臨。

她屏退侍女。

獨自坐在院中石凳上。

春夜微涼。

月光灑滿庭院。

花影搖曳。

美得不真實。

遠(yuǎn)處隱約傳來絲竹聲。

不知誰家還在宴飲。

那些曾經(jīng)憧憬過的未來。

相敬如賓的夫君。

承歡膝下的孩兒。

此刻都成泡影。

她將終身囚禁在翎王府。

陪伴一個殘暴的癱子。

指尖輕顫。

她用力握緊拳頭。

不甘心。

可圣旨如山。

誰能反抗？

“小姐?！?br>
侍女捧著披風(fēng)走來。

“起風(fēng)了。

回屋吧?！?br>
她任由侍女為她系上披風(fēng)。

絲絨面料帶著暖意。

卻驅(qū)不散心底寒意。

“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侍女擔(dān)憂道。

“廚房溫著粥。

用些吧？”

她搖頭。

“撤了吧?！?br>
躺在床上。

她睜眼看著帳頂繁復(fù)繡紋。

三日。

只剩三日。

三日后。

她將告別這一切。

踏入未知的深淵。

翎王司九經(jīng)。

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真如傳聞中那般可怕嗎？

或許……比傳聞更甚。

她側(cè)身。

將臉埋進錦被。

布料吸走眼角滲出的濕意。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輸了。

至少要留著這份體面。

走出謝家大門。

更鼓聲再響。

夜更深了。

她強迫自己閉上眼。

夢里一片漆黑。

只有輪椅滾動的聲音。

轱轆轱轆。

碾過心頭。

猛地驚醒。

胸口劇烈起伏。

窗外還是漆黑一片。

她起身點亮燭火。

昏黃光暈驅(qū)散部分黑暗。

卻驅(qū)不散心中陰霾。

攤開宣紙。

她研墨提筆。

墨跡在紙上暈開。

卻不知該寫什么。

訴冤？

無人能聽。

求情？

圣意己決。

筆尖顫抖。

一滴墨落下。

污了潔白宣紙。

就像她的人生。

猝不及防染上污點。

再難洗凈。

她放下筆。

將宣紙揉成一團。

丟進紙簍。

起身走到衣柜前。

打開。

里面躺著嶄新嫁衣。

金線刺繡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母親說。

這是京城最好的繡娘趕制而成。

她伸手輕撫嫁衣。

面料光滑冰涼。

像毒蛇的皮膚。

三日后。

她將穿上它。

走向命運安排好的歸宿。

指尖流連在繁復(fù)繡紋上。

鴛鴦戲水。

并蒂蓮花。

所有寓意美好的圖案。

此刻都成了諷刺。

“呵。”

她輕笑出聲。

眼淚卻猝不及防滑落。

慌忙擦去。

深吸幾口氣。

不能哭。

謝夢姝。

不能哭。

天色漸亮。

她合上衣柜。

像合上棺材蓋。

今日。

還有許多出嫁前的準(zhǔn)備。

許多需要告別的故人。

她對著銅鏡。

仔細(xì)描眉敷粉。

遮掩所有憔悴。

鏡中少女依舊明艷動人。

只是眼底深處。

有什么東西徹底熄滅了。

“小姐?！?br>
侍女在門外輕喚。

“該用早膳了。”

她最后看了眼鏡中自己。

轉(zhuǎn)身拉**門。

陽光傾瀉而入。

刺得眼睛發(fā)疼。

她微微瞇眼。

挺首脊背。

踏出房門。

前路漫漫。

吉兇未卜。

但她己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