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晨霧，是從子時末開始聚的。

林玄是被霧里的聲音弄醒的。

不是山間常有的鳥叫，也不是師兄弟們早起劈柴的悶響，是一種 “黏膩” 的聲音 —— 像潮濕的麻布擦過朽木，又像有什么東西在泥里拱動，裹著水汽，從天師洞的方向飄過來，鉆進(jìn)他住的偏殿窗縫里。

他坐起身時，后背己經(jīng)沁出了冷汗。

偏殿的床是百年前的老榆木做的，床板縫里還嵌著半片干黃的符紙，那是三年前師父陳清玄教他畫 “鎮(zhèn)魂符” 時，他沒畫好被撕碎的殘片。

當(dāng)時師父還笑著拍他的肩，說 “陰符派的術(shù)法，不怕畫錯，就怕不敢用陰物做引”，可現(xiàn)在想起那句話，林玄的指尖竟有些發(fā)顫 —— 師父總說 “陰物” 是干尸、尸油、怨魂，卻從沒說過，被 “神蝕” 染過的東西，會是什么樣子。

窗外的霧更濃了。

濃到能看見霧粒子在月光下的軌跡，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白蟲，密密麻麻地貼在窗紙上。

林玄摸過床頭的桃木** —— 那是師父在他十六歲生辰時給的，柄上刻著 “陰符” 二字，刀刃上還留著去年斬 “尸傀” 時的缺口 —— 輕輕挑開窗栓。

一股氣味先飄了進(jìn)來。

不是青城山該有的松針味，也不是師父煉丹時的硫磺味。

是腐臭，卻又裹著一絲朱砂的腥甜，像有人把百年的干尸泡在了朱砂墨里，再攪上半罐腐爛的蜜。

林玄捂住鼻子時，指尖碰到了下巴上的胡茬 —— 他己經(jīng)三天沒刮胡子了，自從三天前山下傳來 “靈山羅漢開始吃魂” 的消息，整個青城山就沒再有人睡過安穩(wěn)覺。

“玄兒？”

霧里突然傳來師父的聲音。

不是平時洪亮的嗓音，是像被水泡脹的木頭在說話，每一個字都裹著水汽，還帶著點(diǎn) “嘶嘶” 的漏氣聲。

林玄心里一緊，師父每天寅時初都會去三清殿誦經(jīng)，今天怎么會在霧里？

而且這聲音…… 聽起來不像師父。

他握著桃木**，踩著鞋往三清殿走。

偏殿到主殿的路只有五十步，平時走起來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可今天被霧裹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腳下的青石板縫里，滲著黑色的黏液，黏液沾在鞋底，發(fā)出 “拉絲” 的聲音，像嚼了一半的爛肉。

走了二十步，林玄看見第一個異常 —— 路邊的 “鎮(zhèn)山碑” 倒了。

那碑是乾隆年間立的，青石雕著太極圖，三年前林玄還和師父一起給碑涂過桐油，當(dāng)時師父說 “這碑能擋山下的邪祟，只要太極圖不裂，青城山就安全”。

可現(xiàn)在，碑身從中間斷成了兩截，太極圖的位置被啃出了一個大洞，洞里嵌著半片血淋淋的東西 —— 林玄湊過去看時，心臟猛地一縮：是人的指甲，還帶著肉，指甲縫里卡著一點(diǎn)金色的粉末，是三清殿里供桌上的金箔。

“玄兒，過來?！?br>
師父的聲音又響了，這次更近了，就在三清殿的門口。

林玄攥緊**，加快腳步，霧里的輪廓漸漸清晰 —— 是三清殿的朱紅大門，門環(huán)上的銅獅己經(jīng)生了綠銹，可今天，綠銹上竟沾著黑色的血，血珠順著獅口往下滴，落在門檻上，積成了一小灘，灘里的血還在 “咕嘟” 冒泡，像有活物在里面動。

他推開門時，門軸發(fā)出 “吱呀” 的慘叫，那聲音里還混著另一種聲音 ——“咯吱，咯吱”，像是有人在嚼骨頭。

三清殿里的霧更濃了，濃到能看見陽光從殿頂?shù)钠贫凑者M(jìn)來，光柱里飄著無數(shù)細(xì)小的黑點(diǎn)，湊近了看，竟是飛蟲的**，每一只蟲尸的肚子都被掏空，只剩下半透明的殼，殼里裹著一點(diǎn)黑血。

供桌上的三清像，臉上蒙著一層灰，可左眼的位置，都被挖空了，洞里爬著白色的蛆蟲，蛆蟲的身體上，還纏著紅色的符紙碎片 —— 是師父平時畫的 “驅(qū)邪符”。

然后，林玄看見了師父。

陳清玄跪坐在供桌前的**上，背對著門，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件青布道袍，可道袍的后心位置，插著七根桃木釘。

釘子是陰符派用來釘尸傀的，三寸長，頂端刻著 “鎮(zhèn)” 字，此刻每一根釘頭都從師父的前胸穿出來，釘尖上掛著暗紅色的肉糜，肉糜滴在地上，積成了一道扭曲的符紋 —— 林玄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是陰符派的禁忌術(shù) “諸神尸契” 的起筆，師父三年前教他認(rèn)符時說過，這符要以 “神蝕者的血” 為墨，畫完就能暫時壓制神蝕，可代價是…… 畫符者會被符紋反噬，變成新的尸傀。

“師父！”

林玄沖過去，伸手想扶師父的肩膀，指尖剛碰到道袍，就像觸到了一塊冰 —— 不是冬天的冷，是尸蠟的冰涼，硬邦邦的，還帶著點(diǎn)彈性，像按在浸了油的木頭疙瘩上。

他繞到師父面前時，胃里突然翻江倒海，手里的桃木** “當(dāng)啷” 掉在地上。

陳清玄的臉，己經(jīng)不是他熟悉的樣子了。

左眼的眼窩空了，里面爬著至少十幾條蛆蟲，蟲身沾著黑血，有的還在往外面爬，爬到臉頰上，留下一道黏膩的黑痕。

右眼還睜著，可瞳孔己經(jīng)變成了青黑色，像蒙著一層薄冰，看不見一點(diǎn)神采。

他的嘴唇干裂得像樹皮，裂開的地方滲著黑血，說話時，血沫從嘴角往下滴，落在**上，把原本**的**染成了黑褐色。

“別碰…… 那符……”師父的喉嚨里發(fā)出 “呼嚕呼?！?的聲音，像有痰堵在里面，每說一個字，都要費(fèi)很大的勁。

他的右手突然抬起來，攥住了林玄的手腕 —— 那只手的指甲己經(jīng)長到了一寸長，尖端泛著青黑，指甲縫里卡著半片帶血的人皮，林玄仔細(xì)看時，發(fā)現(xiàn)那皮上還繡著半個 “道” 字，是師娘生前穿的道袍上的花紋。

師娘是五年前被神蝕染了的，當(dāng)時師父親手用桃木釘釘了她，現(xiàn)在…… 師父手里的人皮，難道是……林玄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師父的手勁大得不像個快死的人，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可皮膚下的血管卻凸起，像黑色的蟲子在爬。

他突然想起三百年前的記載 —— 陰符派的典籍里寫著，神蝕初染者，會先失去體溫，再長出黑甲般的指甲，最后身體膨脹，炸開成黑血霧，凡被霧沾到的人，半個時辰內(nèi)就會變成新的感染者。

“神蝕…… 從靈山來的……” 師父的右眼突然眨了一下，青黑色的瞳孔里，映出林玄慘白的臉，“羅漢們…… 金身裂了…… 里面…… 全是頭骨…… 他們開始…… 吃魂了……師父，我去找?guī)熓澹?br>
師叔在藏尸窟，他有‘鎮(zhèn)魂燈’，能救你！”

林玄想掙開師父的手，可師父攥得更緊了，他甚至能感覺到師父指甲尖己經(jīng)嵌進(jìn)了自己的肉里，黑血順著傷口往他的血**滲 —— 那是神蝕的毒，沾到就完了。

就在這時，三清像后面?zhèn)鱽?“咯吱” 一聲。

不是木頭的聲音，是金屬摩擦的聲音，像生銹的銅片在互相刮擦。

林玄猛地抬頭，看向供桌后的三清像 —— 中間的元始天尊像，原本垂在身側(cè)的手，竟緩緩抬了起來。

那是一尊一米高的銅制文昌像，不是三清像的一部分，是十年前山下信徒捐的，平時擺在元始天尊像的右側(cè)，手里捧著一本銅制的《論語》。

林玄昨天還擦過這尊像，當(dāng)時銅皮還亮得能照見人影，可現(xiàn)在，銅皮己經(jīng)從關(guān)節(jié)處裂開，露出里面暗紅色的肉 —— 不是人的肉，是泛著油光的、像泡爛了的豬肝一樣的肉，肉上爬著白色的線蟲，蟲身有小指粗，正從銅皮的裂縫里往外鉆，掉進(jìn)供桌的香灰里，發(fā)出 “滋滋” 的聲響。

文昌像的頭，也慢慢轉(zhuǎn)了過來。

銅制的臉還是原來的樣子，可眼睛的位置，卻挖空了兩個洞，洞里亮著血紅色的光，像兩團(tuán)燒紅的炭。

它手里的銅制《論語》，書頁己經(jīng)散了，露出里面裹著的東西 —— 是半具小孩的**，**的皮膚己經(jīng)變成了青黑色，肚子被剖開，里面的內(nèi)臟被掏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層空皮，貼在銅書上。

“跑！”

師父突然發(fā)力，把林玄往殿門外推。

林玄踉蹌著退了幾步，回頭時，看見師父的身體開始 “鼓脹”—— 道袍的扣子一個個崩開，露出里面的皮膚，皮膚像吹氣球一樣慢慢變大，原本干癟的臉頰鼓了起來，眼窩里的蛆蟲被擠得往外掉，落在地上，很快就鉆進(jìn)了青石板的縫里。

文昌像己經(jīng)走到了師父身后。

它的銅手抬起來，按在了師父的頭頂。

林玄能清楚地看見，師父的頭骨在銅手下慢慢變形 —— 先是額頭凹陷下去，然后是顴骨凸起，最后 “?！?的一聲輕響，像熟透的果子裂開，師父的頭骨碎了，腦漿混著黑血從裂縫里噴出來，濺了文昌像一身。

那些暗紅色的肉和白色的線蟲被腦漿一澆，竟開始 “蠕動”，銅皮上的裂縫更大了，露出更多的肉，像一團(tuán)爛泥裹著銅殼。

師父的身體還在鼓脹，首到 “砰” 的一聲炸開。

黑血霧像潮水一樣涌出來，瞬間裹住了整個三清殿。

林玄只覺得臉上一黏，伸手一摸，滿手都是帶著腥甜的黑血，血里還裹著細(xì)小的肉渣。

他轉(zhuǎn)身就跑，剛跨出殿門，就聽見身后傳來 “金屬落地” 的聲音 —— 是文昌像的銅頭掉在了地上，滾到他的腳邊，銅嘴里還咬著半塊帶頭發(fā)的頭皮，是師父的。

他順著石階往下跑，腳下的黑血越來越多，每一步都打滑。

懷里的 “陰符冊” 突然發(fā)燙，那是師父去年傳給她的，封面是用百年黃楊木做的，上面刻著一個 “尸” 字，此刻那 “尸” 字竟?jié)B出血來，血珠透過封面，滴在他的衣襟上，很快就暈開，變成了一道細(xì)小的符紋 —— 和師父死前畫的 “諸神尸契”，一模一樣。

跑下三十級石階時，一滴血從陰符冊上滴落在青石板上。

林玄聽見 “滋” 的一聲，低頭看時，那滴血落在石板上的地方，竟長出了一簇黑色的蘑菇。

蘑菇長得極快，眨眼間就長到了手指高，傘蓋是半透明的黑色，里面能看見無數(shù)細(xì)小的白點(diǎn) —— 等蘑菇完全展開時，林玄才看清，那些白點(diǎn)不是菌褶，是眼睛。

無數(shù)只芝麻大的眼睛，正盯著他看。

每一只眼睛都在眨，眼白是青黑色的，瞳孔是白色的，像翻了白眼的死人眼。

蘑菇還在長，很快就長到了膝蓋高，傘蓋下的眼睛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有的眼睛里還流著紅色的眼淚，眼淚落在地上，又長出新的小蘑菇。

林玄不敢再看，轉(zhuǎn)身繼續(xù)跑。

他知道，這些蘑菇是 “神蝕菌”，是神蝕污染后的產(chǎn)物，只要被蘑菇的孢子沾到，就會像師父一樣，慢慢變成尸傀。

跑過天師洞的牌坊時，他看見牌坊上的 “青城山” 三個字，己經(jīng)被黑血染了一半，字縫里爬著白色的線蟲，像給字鑲了一道白邊。

牌坊下的石獅子，嘴里叼著的石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顆人頭 —— 是山下的藥農(nóng)王阿婆，她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是青黑色的，嘴角掛著黑血，像是在笑。

“玄兒……”身后傳來師父的聲音。

不是之前漏氣般的聲音，是清晰的、和平時一樣的聲音，帶著點(diǎn)溫和的笑意，像每次林玄犯錯時，師父叫他的語氣。

林玄的腳步頓住了。

他想回頭，又不敢回頭。

他知道，這不是師父，是神蝕模仿的聲音，是為了讓他停下，讓他被后面的文昌像追上。

可那聲音太像了。

像三年前他發(fā)燒時，師父坐在床邊叫他喝藥的聲音；像去年他畫錯 “鬼雷符” 時，師父笑著叫他再試一次的聲音；像三天前山下傳來消息時，師父拍著他的肩說 “玄兒別怕，有師父在” 的聲音。

“玄兒，過來。”

聲音更近了，就在他身后三步遠(yuǎn)的地方。

林玄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吹在他的后頸上，帶著腐臭和朱砂的味道 —— 是師父身上的味道。

他慢慢轉(zhuǎn)過身。

師父站在霧里，穿著那件干凈的青布道袍，沒有桃木釘，沒有黑血，沒有蛆蟲。

他的左眼還在，眼睛是黑色的，像平時一樣溫和。

手里拿著一個布包，布包里是林玄最愛吃的桂花糕 —— 是去年林玄生辰時，師父下山買的，當(dāng)時林玄還說 “師父，明年我還要吃”。

“玄兒，你跑什么？”

師父笑著，把布包遞過來，“剛蒸好的桂花糕，還熱著，快吃?！?br>
林玄的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他知道這是假的，是神蝕造的幻象，可他還是想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布包時，師父的臉突然變了 —— 左眼的眼窩空了，里面爬著蛆蟲，嘴角裂開，一首裂到耳根，露出里面黑色的牙，布包也變成了一堆黑血，滴在地上，長出了黑色的蘑菇。

“抓住你了?！?br>
師父的手猛地抓住林玄的胳膊，那只手的皮膚瞬間變得冰涼，指甲長到一寸長，嵌進(jìn)了林玄的肉里。

林玄看見，師父的身體開始鼓脹，道袍的扣子崩開，露出里面的皮膚，皮膚下的血管凸起，像黑色的蟲子在爬 —— 和剛才在三清殿里一樣。

“不！”

林玄猛地推開師父，轉(zhuǎn)身就跑。

這次他不敢再回頭，哪怕身后傳來師父的慘叫聲，哪怕那聲音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再回頭，他就會變成和師父一樣的東西。

跑過偏殿時，他看見自己的窗戶開著，里面的床鋪上，躺著一個人 —— 是他自己。

那個 “林玄” 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像死了一樣。

身上蓋著的被子，沾著黑血，被子上的 “陰符” 二字，己經(jīng)被血染成了黑色。

“這是幻象……” 林玄咬著牙，強(qiáng)迫自己別再看。

他知道，神蝕會制造出最讓他恐懼的幻象，讓他迷失，讓他停下。

可那個 “林玄” 突然睜開了眼睛。

青黑色的瞳孔，像師父的眼睛一樣。

“林玄” 笑著，從床上坐起來，身上的黑血順著被子往下滴，滴在地上，長出黑色的蘑菇。

“你跑不掉的，” 那個 “林玄” 說，聲音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樣，“你己經(jīng)被神蝕沾到了，你會變成我，變成師父，變成文昌像……”林玄不敢再聽，轉(zhuǎn)身往藏尸窟的方向跑。

藏尸窟在天師洞的后山，是陰符派存放干尸的地方，師叔張啟明在那里守著，師叔有 “鎮(zhèn)魂燈”，能暫時壓制神蝕，說不定還能救他 —— 如果他還沒被感染的話。

后山的霧更濃了，濃到看不見腳下的路。

林玄只能憑著記憶跑，腳下時不時踩到東西 —— 有時是干樹枝，有時是石頭，有時是軟軟的、像人肉的東西。

他不敢低頭看，只能往前跑。

跑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他看見前面有一點(diǎn)微光。

是藏尸窟的燈，師叔總是在藏尸窟門口點(diǎn)一盞 “長明燈”，燈油是尸油做的，能照見邪祟。

“師叔！”

林玄大喊，朝著微光跑過去。

微光越來越近，他能看見藏尸窟的石門了。

石門是百年前的青石做的，上面刻著八卦陣，陣眼處嵌著一顆夜明珠，能發(fā)出微弱的藍(lán)光。

師叔就站在石門邊，背對著他，穿著那件灰色的道袍，手里拿著 “鎮(zhèn)魂燈”，燈芯是紅色的，像一團(tuán)小火苗。

“師叔，快開門！

師父他……”林玄跑過去，想拍師叔的肩膀。

可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師叔時，師叔突然轉(zhuǎn)過身。

林玄的呼吸停住了。

師叔的臉，和師父一樣。

左眼的眼窩空了，里面爬著蛆蟲，右眼是青黑色的，嘴角掛著黑血。

他手里的 “鎮(zhèn)魂燈”，燈油不是尸油，是黑血，燈芯是一根人的手指，手指上還戴著師叔平時戴的玉扳指。

“玄兒，你來了?！?br>
師叔笑著，聲音像漏氣的風(fēng)箱，“師父讓我在這里等你，他說…… 你是陰符派的希望，你要繼承‘諸神尸契’……”師叔的身體開始鼓脹，道袍的扣子崩開，露出里面的皮膚，皮膚下的血管凸起，像黑色的蟲子在爬。

他手里的 “鎮(zhèn)魂燈” 掉在地上，黑血濺了林玄一腳，燈芯的手指還在動，像在抓什么。

林玄轉(zhuǎn)身就跑。

他知道，藏尸窟也被污染了，師叔也變成了尸傀。

他不知道該往哪里跑。

青城山的每一個地方，都被神蝕污染了，三清殿、偏殿、牌坊、藏尸窟…… 還有師父，師叔，王阿婆，甚至那個 “自己”。

霧里傳來更多的聲音。

有師兄弟們的慘叫聲，有文昌像的金屬摩擦聲，有蘑菇生長的 “滋滋” 聲，還有神蝕模仿的、各種熟悉的聲音 —— 師父的，師叔的，師**，甚至是他小時候養(yǎng)的那條黃狗的叫聲。

林玄的體力越來越差，胸口像有塊石頭壓著，喘不過氣。

他的左手開始發(fā)麻，像有無數(shù)小蟲在爬 —— 那是神蝕感染的癥狀，和師父最初的樣子一樣。

他靠在一棵老松樹上，大口地喘氣。

左手的麻意越來越重，他抬起手看時，發(fā)現(xiàn)指甲己經(jīng)開始變青，指尖泛著黑，像涂了一層墨。

“玄兒……”師父的聲音又響了，就在他的耳邊。

林玄轉(zhuǎn)過頭，看見師父站在他面前，還是那個干凈的樣子，手里拿著桂花糕，笑著說：“玄兒，吃塊桂花糕吧，吃完了，師父教你畫‘諸神尸契’……”林玄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知道這是幻象，可他太累了，太害怕了。

他想接過來，想和師父一起吃桂花糕，想回到三年前，回到?jīng)]有神蝕的時候。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桂花糕時，懷里的陰符冊突然 “燙” 了起來。

不是之前的溫燙，是像火一樣的燙，燙得他胸口發(fā)疼。

他低頭看時，陰符冊的封面己經(jīng)裂開，里面的書頁散了出來，每一頁上都畫著 “諸神尸契” 的符紋，符紋里滲出黑血，順著書頁往下滴，滴在地上，畫出了完整的符陣。

符陣亮起時，霧突然散了。

林玄看見，整個青城山都被黑血霧籠罩著，三清殿的屋頂己經(jīng)塌了一半，文昌像站在殿門口，銅皮全掉了，露出里面一團(tuán)暗紅色的肉，肉上爬著無數(shù)條白色的線蟲，像一團(tuán)會動的爛泥。

藏尸窟的石門開著，里面的陶罐全碎了，干尸們站在門口，皮膚是青黑色的，眼睛是白色的，正朝著他的方向走過來。

山下的方向，傳來 “轟隆” 的巨響。

林玄抬頭看時，看見一道黑色的閃電從靈山的方向劈過來，閃電落在青城山的道障上，道障的微光瞬間暗了下去 —— 那是華夏道障區(qū)的最后一道屏障，道障破了，神蝕就要蔓延到山下的人間了。

陰符冊還在發(fā)燙，書頁上的符紋越來越亮。

林玄突然想起師父教他的話：“陰符派的術(shù)法，是為了守護(hù)。

如果有一天，神蝕來了，你要記住，‘諸神尸契’不是用來壓制神蝕的，是用來和神蝕同歸于盡的。”

他握緊陰符冊，轉(zhuǎn)身朝著三清殿的方向跑。

他知道，自己己經(jīng)被神蝕感染了，活不了多久了。

但他是陰符派的弟子，是師父的徒弟，他要回到三清殿，畫完 “諸神尸契”，用自己的血，暫時擋住神蝕，給山下的人爭取一點(diǎn)逃跑的時間。

跑過牌坊時，石獅子嘴里的王阿婆人頭，突然對他笑了。

青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臉 —— 他的左眼，己經(jīng)開始變成青黑色了。

“玄兒他笑了。

青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臉 —— 他的左眼，己經(jīng)開始變成青黑色了。

“玄兒……”師父的聲音在霧里回蕩。

這次，林玄沒有停。

他知道，師父在看著他，師叔在看著他，所有陰符派的前輩，都在看著他。

他跑進(jìn)三清殿時，文昌像正站在供桌前，啃著師父的頭骨。

聽見腳步聲，文昌像轉(zhuǎn)過頭，那團(tuán)暗紅色的肉上，無數(shù)只眼睛盯著林玄看 —— 有師父的眼睛，有師叔的眼睛，有師兄弟們的眼睛，還有無數(shù)個陌生人的眼睛。

林玄沒有害怕。

他從懷里掏出陰符冊，翻開最后一頁，那一頁上畫著 “諸神尸契” 的完整符紋。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符紋上畫 —— 每畫一筆，他的身體就更麻一分，左手己經(jīng)完全變成了青黑色，指甲長到了一寸長，像黑色的爪子。

文昌像朝著他撲過來，肉團(tuán)上的線蟲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林玄躲開，繼續(xù)畫符。

他知道，只要畫完最后一筆，符紋就會生效，他會和文昌像一起，變成黑血霧，永遠(yuǎn)地封在三清殿里。

最后一筆畫完時，符紋亮了起來。

金色的光從符紋里涌出來，瞬間裹住了整個三清殿。

文昌像發(fā)出 “凄厲” 的慘叫，肉團(tuán)開始融化，變成黑色的血霧。

林玄也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融化，胸口的麻意變成了劇痛，可他笑著 —— 他做到了，他守住了師父的囑托，守住了青城山，守住了山下的人間。

光散去時，三清殿里只剩下供桌上的三清像，和地上一道金色的符紋。

符紋里，滲著黑色的血，像一道永遠(yuǎn)不會消失的印記。

霧又開始聚了。

這次的霧，是白色的，帶著松針的味道，像青城山平時的晨霧。

只是沒有人知道，在這霧里，還藏著一絲黑色的孢子。

只要有一天，孢子遇到合適的宿主，神蝕就會再次醒來。

而在三清殿的房梁上，一只黑色的蘑菇，正慢慢展開傘蓋。

傘蓋下，無數(shù)只芝麻大的眼睛，正盯著山下的人間，眨了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