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臘月的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將軍府的青磚灰瓦，嗚嗚咽咽地鉆進窗欞縫隙。

蘇瑤在一片刺骨的寒意中睜開眼，視線里是泛黃的紗帳頂，繡著早己褪色的纏枝蓮紋樣，鼻尖縈繞著濃重的草藥味，還夾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 血腥氣。

“水……” 她想開口，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只能發(fā)出嘶啞的氣音。

指尖微動時，蘇瑤猛地僵住。

常年握槍磨出的厚繭消失無蹤，指腹細膩得像上好的白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點不健康的蒼白，那不是她的手。

她下意識想撐起身子，胳膊卻軟得像沒骨頭，稍一用力便牽扯得胸腔鈍痛，引得一陣劇烈的咳嗽。

她垂下眼，視線落在身上蓋著的錦被上。

被面繡著繁復的云紋，觸手綿軟，卻掩不住底下身軀的單薄 —— 隔著衣料能清晰摸到嶙峋的肩胛，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這具身體太輕了，輕得像片隨時會被窗外寒風卷走的枯葉，與她過去經(jīng)過千錘百煉、每一寸肌肉都充滿爆發(fā)力的軀體判若云泥。

蘇瑤緩緩轉(zhuǎn)動脖頸，目光掃過床沿垂落的流蘇。

零碎的記憶碎片猛地陸續(xù)撞進腦海：大將軍府嫡長女蘇瑤，年十西，生母沈氏亡故。

本應尊貴，卻因沈氏早逝、平妻上位的柳氏苛待，被安置在府中最偏僻的冷香院，處境寒酸。

兩天前，蘇婉因池邊欄桿突然垮塌而跌入水中，之后便高燒不退，首到剛才…… 原主大概是真的去了。

窗外的風又緊了些，卷著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發(fā)出簌簌的聲響。

蘇瑤閉上眼，感受著這具陌生軀殼里流淌的、微弱的血液。

過去的她，能在槍林彈雨中，也能面不改色；而現(xiàn)在，只是稍微動一動，就耗盡了全身力氣。

這種無力感，幾乎讓她窒息。

“大小姐醒了？”

門外傳來個尖細的女聲，隨即門簾被掀開，一個穿著青灰色比甲的丫鬟端著黑漆托盤走進來，臉上堆著程式化的笑，“夫人吩咐了，您若是醒了，就把這參湯趁熱喝了。”

托盤上的白瓷碗冒著熱氣，參香濃郁得有些反常。

蘇瑤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丫鬟：柳葉眉描得太細，嘴角右側(cè)有顆米粒大的痣，眼神閃爍，托盤邊緣還沾著點未擦凈的藥渣 —— 不是伺候原主的貼身丫鬟春桃，倒像是柳氏身邊的一等丫鬟翠兒。

本能讓她警惕起來，她依稀記得原主的記憶里，這位柳氏繼母素來 “慈愛”，卻總在細微處透著刻薄。

比如冬日里的炭火總比蘇婉院里少一半，新做的衣裳永遠是蘇婉挑剩的料子。

“勞煩翠兒姑娘了?！?br>
蘇瑤刻意模仿原主怯懦的語氣，聲音依舊虛弱，目光落在參湯上時，睫毛輕輕顫了顫。

真正的老山參湯色澄澈，而這碗湯帶著不易察覺的渾濁，邊緣還凝著層淺褐色的油花 —— 是曼陀羅籽熬出的痕跡，少量慢性中毒，能讓人日漸萎靡，神思恍惚，最終看起來像是病亡。

好陰毒的手段。

翠兒見她肯接，臉上的笑真切了些，語氣卻越發(fā) “關(guān)切”：“大小姐快趁熱喝呀，這可是夫人特意讓人從庫房取的人參，說是給您補元氣的。

夫人說了，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她可怎么向?qū)④娊淮?？?br>
這話聽著是體貼，實則字字都在提醒：你的生死，捏在夫人手里。

蘇瑤慢慢抬起手，指尖觸到碗沿時微微一顫，像是被熱意燙到般縮了縮。

她捧著碗湊到唇邊，喉結(jié)輕輕滾動著做足吞咽的模樣，眼角余光卻悄悄掃過床頭 —— 那里放著只半舊的青布帕子，旁邊還立著個剛換藥不久的白瓷藥碗，碗底殘留著些黑褐色藥汁，碗沿搭著的銀勺還沒來得及收走。

“咳…… 咳咳！”

沒等翠兒細察，她突然側(cè)過身，暗忖眼下無法明著拒藥，只能先掩人耳目。

下一秒，劇烈的咳嗽便從喉嚨里涌出來，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臉色瞬間褪得蒼白，連指尖都泛著幾分青灰，瞧著格外可憐。

翠兒果然被驚動，注意力全放在蘇瑤那煞白的臉上：“小姐您這是怎么了？

是不是參湯太燥，嗆著了？”

就在翠兒伸手要扶她的瞬間，蘇瑤手腕極快地往下一傾，碗底貼著床沿，大半碗溫熱的參湯順著碗沿悄無聲息地淌進那只殘留藥汁的白瓷藥碗里 —— 藥碗本就有底湯，參湯混進去只讓液面微微升高，黑褐色藥汁與乳白參湯相融，竟瞧不出明顯破綻。

等翠兒慌忙接穩(wěn)她手中的碗時，碗里只剩淺淺一層底，她還故意松了松手，聲音虛弱得發(fā)顫：“手…… 手沒力氣，快拿開些，免得灑在被褥上……”翠兒見她這副虛弱模樣，只當是咳得脫了力，哪還顧得上細查藥碗里的湯水，連忙接過參湯碗，又急著去喚人來收拾藥碗、換帕子，壓根沒留意那只白瓷藥碗里，參湯與藥汁早己悄悄混作一團。

“大小姐慢些?！?br>
翠兒皺著眉往后退了退，顯然怕被她咳到身上。

蘇瑤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下，用帕子捂著嘴，臉色白得像紙，眼眶卻紅了，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讓翠兒姑娘見笑了…… 我這身子實在不爭氣，喝這點就覺得頭暈?！?br>
她把碗遞回去，碗底殘留的參湯晃了晃，“剩下的…… 等我緩過勁來再喝吧?！?br>
翠兒接過碗，指尖觸到微涼的瓷壁，低頭瞥了眼碗底殘存的零星蠶絲，見里面果然所剩無幾，心里的疑竇消了大半。

她手腕微沉，將空碗往身側(cè)的黑漆木桌上放去 —— 那桌子就擺在床尾。

她動作不算輕柔，指尖捏著碗沿輕輕一磕，碗底與桌面碰撞發(fā)出 “嗒” 的一聲輕響。

這大小姐病了這么久，怕是連半碗?yún)际懿蛔　?br>
她掂量著柳氏的吩咐，覺得沒必要逼得太緊，反正這藥是慢性的，多喂幾次便是。

“那大小姐好生歇著，奴婢晚些再來看您?！?br>
翠兒福了福身，轉(zhuǎn)身時裙擺掃過床腳，帶起一陣風。

門簾落下的瞬間，蘇瑤臉上的虛弱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她掀開薄被，赤著腳走到床角，借著窗縫透進的微光打量那只藥渣盆。

參湯混在黑褐色的藥渣里，正慢慢沉淀出淺褐色的痕跡，像極了她前世見過的曼陀羅毒素反應。

“大小姐，您怎么下床了？”

春桃端著水盆進來，見她站在床腳，嚇了一跳，趕緊放下水盆要扶她，“這地上涼，仔細又受了寒?！?br>
春桃是沈氏留下的丫鬟，性子老實，只是膽子小，在柳氏的打壓下越發(fā)謹小慎微。

“剛喝了參湯，想活動活動?！?br>
蘇瑤聲音放軟，帶著點依賴，“春桃，扶我回床上吧，確實有些冷?！?br>
春桃連忙上前扶她，手指觸到她胳膊時驚呼：“怎么這么冰？

炭火盆呢？”

她轉(zhuǎn)頭看見角落里幾乎熄滅的炭盆，眼圈紅了，“定是小廚房的人又偷懶了，奴婢這就去催！”

“別去?！?br>
蘇瑤拉住她，目光沉靜，“現(xiàn)在去，只會自討沒趣?！?br>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去把張嬤嬤找來，就說…… 我有話想問她。”

張嬤嬤是沈氏的奶嬤嬤，原主落水后被柳氏尋了個錯處，打發(fā)去了浣衣房。

但蘇瑤記得，原主模糊的記憶里，這位張嬤嬤最是忠心。

春桃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那大小姐您先躺著，奴婢快去快回?！?br>
春桃走后，蘇瑤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梳理思緒。

腦海里先浮現(xiàn)的不是這將軍府的內(nèi)宅紛爭，而是前世三十多年的人生軌跡 —— 她自小聰明，五歲那年在巷口識破人販子的偽裝，救下了被捂住嘴的女人，那股 “一眼辨危險” 的敏銳，恰好被路過的救援組織成員看中，從此踏上了與尋常孩子截然不同的路。

讀書時她永遠是頂尖，無論是理化成績還是文科成績，都受盡夸贊。

可她從未貪戀這些虛名，打小就立志要救更多的受害者。

為了更好地執(zhí)行任務，她學習偽裝，能在市井攤販與豪門千金的身份間無縫切換；學醫(yī)術(shù)，從基礎(chǔ)藥理到外科手術(shù)，都精益求精，甚至專門鉆研了針灸。

穿越前，她的明面身份是某小國某醫(yī)院的外科醫(yī)生，組織為了不讓她因為名氣引來過多關(guān)注，一首要求她藏拙，哪怕手術(shù)做得再漂亮，也只能把功勞讓給資歷老的同事。

憑本事熬了五年，出事前才擁有主刀資格。

想著想著，心口忽然泛起一陣酸軟 —— 她又記起了穿越前的家人。

父母是業(yè)內(nèi)有名的文物修護專家，夫妻倆恩愛了一輩子，總愛手牽手帶著工具箱全世界跑，修復那些蒙塵的古跡，每次寄回的明信片上，都會寫滿 “寶貝，注意安全” 之類的叮囑。

還有大她十歲的哥哥，明明是法庭上舌戰(zhàn)群雄的**律師，卻偏偏拖到西十歲才結(jié)婚生子，娶了位溫柔的混血妻子，兩年剛生了個胖嘟嘟的小侄子，視頻里小家伙穿著條紋爬服，揪著哥哥的領(lǐng)帶咯咯笑，混血兒特有的卷毛軟乎乎的，像只小團子。

雖然因為工作關(guān)系，她常年和家人分居不同**，甚至一年到頭也見不上一面，可每次視頻，屏幕里的笑容都暖得能化開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