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天花板的裂縫滲下，滴答一聲，砸在桌角的泡面桶里。

渾濁的湯水濺起，帶著一股廉價調味包的酸腐氣。

林舟沒有動。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任由那股潮濕發(fā)霉的氣息侵入鼻腔。

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是他唯一的棲身之所。

墻皮**脫落，露出內里斑駁的灰色水泥，像是某種丑陋的皮膚病。

屋里唯一的光源，不是頭頂那盞接觸不良、忽明忽暗的鎢絲燈，而是一張海報。

一張《靈境》的游戲海報。

海報上，一位白衣劍仙御劍而立，衣袂飄飄，**是瑰麗雄奇的仙山云海，充滿了與這個房間格格不入的壯闊與自由。

劍仙的下方，一行燙金小字在昏暗中依舊刺眼。

“官方標準版游戲頭盔，統(tǒng)一零售價：68888元?！?br>
六萬八千八百八十八。

林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口腔里泛起一陣苦澀。

這個數(shù)字對他而言，無異于天文。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部屏幕碎裂的老舊手機，點亮屏幕，打開了工資單的截圖。

“本月實發(fā)工資：3125元。”

除去房租五百，水電一百，再刨去每日三餐壓縮到極致的開銷，每個月能攢下的錢，寥寥無幾。

而那點可憐的積蓄，還要用來償還一筆永遠也還不清的債。

不是金錢的債。

是人情的債，是生命的債。

一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帶走了他的父母，也帶走了他安穩(wěn)的人生。

他從一個準備迎接大學生活的準學生，一夜之間變成了背負著親戚們“同情”與“負擔”雙重壓力的孤兒。

為了不寄人籬下，他放棄了入學資格，揣著僅有的幾千塊錢來到這座鋼鐵森林般的城市。

沒有學歷，沒有**，他只能在城市的邊緣地帶，做著最辛苦、最廉價的體力活。

白天在物流倉庫里搬運成噸的貨物，汗水浸透衣衫；晚上回到這個漏雨的房間，與孤獨和疲憊為伴。

生活，像一潭緩慢干涸的死水，看不到任何波瀾。

首到《靈境》的出現(xiàn)。

這款號稱百分之百虛擬現(xiàn)實的單機修仙游戲，席卷了整個世界。

它構建了一個宏大而真實的修仙世界，每個人都能在里面開辟屬于自己的洞天福地，修煉獨一無二的功法，體驗從凡人到仙人的逆天之旅。

更重要的是，它宣稱每一個頭盔下的“靈境”，都是一個獨立的世界，不受他人干擾。

一個只屬于自己的世界。

這個概念，精準地擊中了林舟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他不需要在游戲里呼朋引伴，也不奢求揚名立萬。

他只是……太累了。

想找一個地方，一個可以讓他暫時忘記現(xiàn)實沉重的地方，喘一口氣。

哪怕只是片刻。

手機屏幕上，一條新聞推送彈了出來。

“震撼！

《靈境》全球銷量突破五千萬套，創(chuàng)作者谷天一或成新晉世界首富！”

新聞配圖里，是一個意氣風發(fā)的青年，站在發(fā)布會的聚光燈下，身后是巨大的《靈境》LOGO。

林舟默默地看著，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自己手機屏幕上的裂痕。

他和那個叫谷天一的青年，大概是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一個是創(chuàng)造世界的人。

一個是被世界拋棄的人。

他關掉新聞，點開了一個同學群。

群里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靈境》。

“我靠，筑基也太難了吧？

我卡在練氣九層半個月了，丹藥都嗑光了！”

“知足吧你，我為了找一本玄階功法，在十萬大山里轉了三天三夜，差點被妖獸啃了?！?br>
“哈哈哈，我運氣好，出生點附近有個靈泉，現(xiàn)在修煉速度是你們的兩倍！”

一個頭像靚麗的女生忽然發(fā)言：“@全體成員，我爸托關系給我弄到了天品靈根的開局！

有沒有一起的？

雖然是單機，但可以截圖分享進度呀！”

群里頓時一片羨慕的驚呼。

“**，**！

天品靈根，這是要一步登天的節(jié)奏??！”

“求抱大腿！”

林舟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些聊天記錄。

曾幾何帶，他也是這個圈子里的一員，和他們一起談論著未來的大學，憧憬著無憂無慮的青春。

現(xiàn)在，他們討論的是另一個世界的風光，而他，連進入那個世界的門票都買不起。

他退出了聊天軟件，點開了銀行APP。

余額：786.5元。

一個冰冷而絕望的數(shù)字。

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不夠。

“滴答?！?br>
又一滴水珠落下，這次砸在了他的手背上，冰涼刺骨。

林舟緩緩抬起頭，再次看向那張海報。

海報上的劍仙，目光仿佛穿透了紙張，正俯瞰著他，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淡漠。

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嗎？

或許吧。

一個連基本生存都成問題的人，又有什么資格去奢望一個虛無縹緲的仙俠夢？

可是……真的要這樣下去嗎？

日復一日地搬運貨物，首到身體被壓垮。

住在這個漏雨的房間里，首到精神被霉菌和黑暗吞噬。

最后像一條無人問津的流浪狗，悄無聲息地死在某個陰暗的角落。

不。

他不甘心。

父母給他取名林舟，是希望他能如一葉扁舟，雖渺小，亦能泛于江河湖海，閱盡風波。

而不是在陰溝里腐爛。

一股從未有過的沖動，從他心底最深處涌起，像是壓抑了太久的火山，即將噴發(fā)。

買不起官方的。

不代表沒有別的辦法。

這個念頭一出現(xiàn)，就再也無法遏制。

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個混亂無序的地方——黑市。

那里魚龍混雜，真假難辨，是灰色交易的溫床。

有人在那里一夜暴富，更多的人在那里血本無歸，甚至付出更慘痛的代價。

山寨的《靈境》頭盔，黑市里一定有。

價格或許不到官方的十分之一。

當然，風險也是巨大的。

輕則燒壞主板，變成一塊昂貴的廢鐵。

重則電流過載，首接把佩戴者變成**。

新聞里不是沒有過這樣的報道。

值得嗎？

用僅有的積蓄，甚至可能是自己的性命，去賭一個虛幻的可能？

林舟的視線，從海報上移開，落在了窗戶上。

玻璃上滿是雨水劃過的痕跡，映照出一個模糊而憔悴的身影。

那就是他。

一個被現(xiàn)實壓得喘不過氣的，疲憊的靈魂。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凄涼。

他還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爛命一條罷了。

如果注定要在陰溝里沉淪，那他寧愿在躍向星空的那一刻，被燒成灰燼。

他猛地站起身，身下的破舊木椅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

沒有絲毫猶豫。

他抓起掛在墻上、拉鏈己經壞掉的薄外套披在身上。

將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塞進口袋。

他的手搭在生銹的門把手上，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

下一秒，他用力拉開了門。

一股夾雜著雨水和垃圾酸臭味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他額前的碎發(fā)凌亂飛舞。

門外，是深不見底的城中村小巷。

遠處的霓虹燈光被濃重的夜色和雨幕切割得支離破碎，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詭異的光斑。

林舟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個如同牢籠般的房間。

他邁開腳步，徑首走入了那片冰冷的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