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識，是被一股濃烈的、屬于窮困的味道嗆醒的。

不是出租屋里外賣隔夜的餿味，也不是凌晨寫字樓中央空調(diào)循環(huán)的、帶著打印機墨粉的窒息感。

這是一種更原始、更絕望的窮味——陳年木頭被濕氣泡發(fā)的酸腐，混合著劣質(zhì)炭火半生不熟的煙嗆，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米缸見底后特有的、空蕩蕩的塵埃氣。

我的大腦CPU本能開始分析環(huán)境數(shù)據(jù)，結(jié)論是：匹配失敗。

眼皮重得像被膠水粘住，奮力掀開一條縫，視野里是幾根疑似房梁的木頭，黑黢黢的，結(jié)著蛛網(wǎng)，像個潦草的恐怖片布景。

很好，看來猝死后的世界，預(yù)算也不充足。

“圣女！

您……您總算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干癟的聲音砸過來。

我勉強轉(zhuǎn)動僵硬的脖子，看到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袖口帶著巨大油漬古裝的老頭，正撲在我床前，額頭把地上的灰塵磕出一個小坑。

他腰間掛著的那個錢袋，癟得能首接當(dāng)抹布。

大腦里一些不屬于我的記憶碎片開始翻騰——日月神教，圣女，王箏箏。

哦，還有個更親切的頭銜：瀕臨破產(chǎn)宗門名義上的背鍋俠。

“右**？”

我嗓子啞得像被砂輪磨過，“你袖口的油漬，是昨天偷吃豬蹄沒擦干凈，還是教里窮得連皂角都配不起了？”

右**一愣，顯然沒跟上節(jié)奏，只是帶著哭腔嚎：“圣女！

正道聯(lián)盟的稅使就在前廳！

庫房……庫房連兄弟們最后三天的糙米都湊不齊了！

他們揚言，三天后再交不上‘江湖平安稅’，就要……就要踏平我們黑木崖啊！”

他嚎得情真意切，喉結(jié)像只受驚的老鼠，在干瘦的脖頸皮下來回竄動。

這畫面奇異地熟悉。

上個對我這樣哭嚎的，是手下那個搞砸了百萬項目的項目經(jīng)理，當(dāng)時他也是這樣滾動著喉結(jié)，求我去跟甲方爸爸下跪。

看來，無論哪個世界，讓人頭皮發(fā)麻的本質(zhì)都一樣——沒錢。

一種詭異的平靜取代了最初的恐慌。

胃袋在抽搐，但這感覺比面對老板畫的上市大餅要真實得多。

我沒回應(yīng)他的哭嚎，而是慢慢抬起這只屬于“圣女”的、纖細(xì)蒼白的手。

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我抓住了身下粗糙冰冷的床單，借力，一點一點，把自己這具虛弱得像破麻袋的身體，從床上硬生生拽了起來。

骨頭縫里都在發(fā)出**的**。

右**驚愕地看著我，忘了哭。

當(dāng)我終于坐首，視線與他平齊時，胸腔里那股帶著鐵銹味的喘息才稍稍平復(fù)。

我看著他，眼神大概像在看一份漏洞百出的季度報表。

“哭完了？”

我問，聲音不高，卻讓他打了個哆嗦。

“圣、圣女……哭要是有用，我上輩子早就靠哭把公司哭上市了。”

我扯了扯嘴角，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把賬本，庫房清單，人員名冊，所有能稱之為‘資產(chǎn)’和‘負(fù)債’的東西，全部拿過來。

“您身子還沒好……要么，你現(xiàn)在去把東西拿來。”

我打斷他，語氣沒什么起伏，“要么，我現(xiàn)在就去前廳，告訴稅使，庫房的鑰匙在你右**手里，讓他首接跟你談?！?br>
右**的臉?biāo)查g慘白，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比來時還快。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那盞豆大的油燈，燈花爆了一下，像一聲嘲諷。

我靠在冰冷的床柱上，環(huán)顧這間“圣女臥室”。

家徒西壁，唯一值錢的，可能就是窗臺上那個缺了口的陶土花盆，里面連根草都沒長。

真行。

穿越標(biāo)配的金手指沒看到，開局負(fù)債一百萬倒是實打?qū)崱?br>
賬本和卷宗很快被抱來了，堆在桌上，像一座散發(fā)著霉味的小山。

我伸出手，指尖拂過最上面那本賬冊泛黃的封面。

觸感粗糙。

這雙手很陌生，但大腦處理混亂數(shù)據(jù)的能力，是刻在靈魂里的本能。

翻開賬本和卷宗。

入目是狗爬一樣的毛筆字，記錄著令人瞠目結(jié)舌的混亂收支。

臘月初八，購精米十石，紋銀五十兩。

——備注：招待青城派掌門。

實際：米價頂天三十兩，剩下二十兩去向成謎。

正月十五，修繕總壇圍墻，支出八十兩。

——備注：圍墻去年剛修過，今年倒塌范圍比去年還大。

三月三，弟子月錢，總計二百兩。

——名冊上能喘氣的弟子，不足五十人。

我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那些觸目驚心的數(shù)字上敲擊。

嗒。

嗒。

嗒。

利潤率？

負(fù)的。

現(xiàn)金流？

**。

固定資產(chǎn)？

除了這快要散架的總壇，幾近于零。

壞賬？

……嗯？

我的手指停在某一頁。

一筆二十年前的舊賬，借款方是一個叫“聽雨樓”的小門派，借款金額：一千兩。

旁邊用朱筆批注：聽雨樓己于十八年前滿門被滅，死賬。

憑證附件是一張泛黃的、邊緣殘破的借據(jù)。

墨跡是深黑色的，透著點不正常的亮，湊近了聞，似乎有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腥氣。

這墨，有點意思。

不像尋常松煙墨。

我下意識地想抬手敲鍵盤，把這筆可疑賬目標(biāo)紅，手指卻在空中劃了個空。

……**，真想有個Excel。

胃里餓得一陣抽搐。

這比任何創(chuàng)業(yè)雞湯都來得真實——你得先活下去，才有資格談理想。

窗外的月光冷冰冰地灑進(jìn)來，像一塊巨大的、沒有溫度的銀元。

我扶著床沿，腳下虛浮地走到窗邊。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夜風(fēng)灌入，吹得我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

下方是層疊的、破敗的古老建筑，在月光下像一片沉默的廢墟。

遠(yuǎn)處，一輪異世的月亮，又大又圓，冷眼旁觀。

我扶著窗欞，指甲掐進(jìn)木頭縫里。

“KPI……”我對著那輪冷月，扯出一個混合著疲憊、荒謬和狠勁的笑，“行吧。

Q1的核心指標(biāo)，就是這個破產(chǎn)重組項目必須成功。

讓這個破門派……先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