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帶著渝東特有的潮熱，穿過老屋敞開的木門，吹在余延冬臉上。

他剛滿十八歲，眉眼還留著少年的青澀，眼神卻比同齡人沉靜太多。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這個山村就是全部；他的世界也很空，空到"父親""母親"只是字典里的詞，和相框里兩張褪色的照片。

父親在他學走路時就消失了。

母親付麗在那之后也改了嫁，把他留給爺爺奶奶。

十八年過去，吃奶的娃娃長成了少年，遙遠的母親只剩下一個名字。

他是爺爺奶奶用米糊和山泉水，用粗糙的手掌心，一點點捂熱的"冬娃子"。

可命運的冷風從沒停過。

三年前，爺爺累倒了再沒起來。

半個月前，奶奶被咳不干凈的痰拖垮，診斷書上"肺癌晚期"像把刀，斬斷了他和世界最后的溫暖。

奶奶走時，枯瘦的手緊緊攥著他，渾濁的眼睛里全是放不下，卻說不出一句話。

奶**七剛過，空氣里還有紙錢燒完的味道。

村長德貴叔拿著舊手機，腳步沉重地走進余家空蕩的堂屋。

"冬子，"他嘆了口氣，把手機遞過來，"聯系***了。

"余延冬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湊近聽筒。

電話那頭的女聲帶著城市人的利落，卻又透著陌生和遲疑。

"...蘇市太遠了。

而且我這邊家里也..."村長眉頭擰緊："麗妹子！

這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

十六年沒管過，現在冬子奶奶沒了，他剛十八，你讓他怎么活？

"電話那頭安靜了，只剩呼吸聲。

村長看了眼身旁緊繃的余延冬，壓低聲音又說："老**最放不下的就是冬子。

她省吃儉用，留了十萬塊錢給他讀書娶媳婦...娃兒用錢的地方多，你接他過去，這錢自然給你們母子過日子。

"這話像石頭扔進水里。

余延冬清楚地聽到，電話那頭的呼吸頓了一下。

接著是更長的沉默，像是在算計什么。

幾秒后，付麗的聲音再次響起，之前的猶豫不見了："...好。

德貴哥你把地址發(fā)我，過兩天來接他。

""成了，盡快。

"村長掛掉電話，拍拍余延冬的肩膀，"冬子，去了那邊...好好的。

"余延冬沒說話。

他站在原地，覺得穿堂風突然變得刺骨。

那句"這錢自然給你們母子過日子"，和母親突然轉變的態(tài)度，像兩根冰**進他心里那點剛燃起的期待。

期待沒完全熄滅，卻蒙上了陰影。

他等了十六年的母親，是因為十萬塊錢才愿意來接他嗎？

兩天后，一輛銀色小車停在了余家院外，和周圍的土路格格不入。

付麗下了車。

她比余延冬想的年輕，穿著淡紫色裙子，臉上化著妝。

她打量著這個又高又瘦、皮膚黝黑的少年，像是在辨認什么。

"延冬？

"她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比電話里柔和，卻還是隔著什么。

余延冬抿唇點點頭。

他的行李很少，只有一個舊書包，里面裝著課本、幾件洗白的衣服，還有他和奶奶唯一的合影。

他沒多看母親，沉默地把書包放進后備箱。

奶奶給的存折被他貼身藏著——那是奶奶最后的話："冬冬，如果**對你不好，那十萬你就給她，畢竟有生恩。

你再去銀行取這些錢，應該夠你上大學..."這是奶奶留給他最后的倚仗，他沒告訴任何人。

車子發(fā)動了。

余延冬看著后視鏡里***墳越來越小，最后被青山吞沒。

他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前面是去往陌生城市和蘇市母親的一千多公里。

后面是他埋葬了整個童年和所有溫暖的山村。

他知道，身不由己的新生活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