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尾巴拖得綿長，林深抱著剛從舊書店淘來的《昆蟲記》，在巷口的梧桐樹下避雨。

雨絲斜斜織著，青灰瓦檐被洗得發(fā)亮，空氣里浮著濕土氣，混著隔壁老周家院墻里飄來的梔子香。

他低頭用紙巾擦?xí)股系乃郏^頂忽然傳來輕響——不是雨打樹葉的沙沙，倒像玻璃珠滾落，卻又帶著點(diǎn)黏滯，仿佛被什么托著，慢了半拍。

抬頭時(shí)，一只透明玻璃罐懸在離頭頂半米處。

罐里盛著半罐清水，幾尾銀灰色小魚擺著尾巴，水波晃悠，罐身折射出細(xì)碎的光。

怪的是，罐子底下空空蕩蕩，就那么憑空懸著，跟風(fēng)輕輕晃，像只看不見的手托著。

“小心！”

清亮女聲剛落，林深還沒回過神，罐子“啪”地砸在腳邊，碎成一地晶亮。

水流淌開來，小魚在濕地上徒勞蹦跶，鱗片閃著絕望的光。

穿淺藍(lán)色連衣裙的女孩快步跑過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慌。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去捧那些魚，指尖沾了泥，也沾了碎玻璃碴，卻像沒知覺似的。

“對不起，對不起，它總這樣……”她抬頭看林深，眼睛亮得很，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我不是故意的，這罐子……它有時(shí)候會自己飄起來?！?br>
林深愣住了。

他不是頭回撞見怪事。

自去年夏天在祖母留下的舊衣柜里翻出那枚刻魚紋的銅戒指，他眼里就多了些旁人看不見的東西——比如深夜窗臺排隊(duì)走的螞蟻，每只都背著比自己大兩倍的面包屑；又比如雨天從下水道鉆出來的小獸，拖著透明尾巴，用濕漉漉的眼睛瞅他。

但被陌生人當(dāng)面撞見“懸浮的罐子”，還是頭一遭。

“沒事。”

他蹲下身，幫著把蹦跶的小魚撿進(jìn)她匆忙從包里掏出的塑料飯盒，“魚沒傷著就好?！?br>
女孩叫蘇晚，住這條巷子盡頭。

她說這罐子是過世的爺爺留下的，爺爺走后，罐子就偶爾自己飄起來，像有了靈性。

“醫(yī)生說許是我太想爺爺，產(chǎn)生了幻覺，”她低頭看著飯盒里的魚，聲音輕輕的，“但我知道不是，它真的會飄。”

林深沒作聲，默默撿著地上的碎玻璃。

他注意到蘇晚手腕上系著紅繩，串著顆小小的石頭，磨得光滑，顏色像雨后的天。

那天之后，兩人漸漸熟絡(luò)起來。

林深是個(gè)自由插畫師，靠接些童書插畫過活。

上個(gè)月房**然說要漲三成房租，本就拮據(jù)的日子更緊巴了。

他白天躲在租來的小屋里畫畫，晚上去附近便利店打零工，常常忙到后半夜。

蘇晚在巷口開了家小花店，賣些尋常花草，也賣自己種的多肉。

她的店總開得很晚，林深從便利店下班時(shí)，總見花店的燈亮著，暖黃的光透過玻璃窗漫出來，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暈開片溫柔的光暈。

他會順路進(jìn)去買支白玫瑰。

蘇晚總笑著包好，不肯收錢。

“算我請你的，”她說，“看你畫畫怪辛苦的，帶支花回去，心情能好些?！?br>
林深的出租屋很小，一間臥室?guī)€(gè)小陽臺。

他把蘇晚送的玫瑰**裝清水的玻璃瓶，擺在畫架旁。

夜深人靜對著空白畫紙犯愁時(shí)，聞著那淡淡的香，心里就踏實(shí)些。

他們會在傍晚的巷子里散步，看夕陽把老房子的影子拉得老長。

蘇晚會講巷子里的事：哪家的貓昨天又偷了鄰居的魚干，哪家的老夫妻又為晚飯吃面條還是米飯拌嘴，哪家墻頭上的爬山虎又爬高了些。

林深會講他畫里的世界：會飛的兔子，住在云朵里的刺猬，還有能聽懂人話的樹。

“你畫的世界真好?！?br>
蘇晚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他，“不像現(xiàn)實(shí)里，總有那么多煩心事。”

林深知道她指什么。

蘇晚的花店生意不算好，巷口新開了家連鎖花店，裝修精致，價(jià)錢又低，搶了不少生意。

她常對著空蕩蕩的店門發(fā)呆，眉頭微微蹙著，像有化不開的愁。

有回林深去花店，正撞見連鎖花店的老板來找茬，說蘇晚的花擺在門口擋了路。

那老板態(tài)度蠻橫，說話夾槍帶棒，蘇晚氣得臉都白了，卻只緊緊攥著衣角，一句狠話也說不出。

林深走過去，把蘇晚拉到身后，平靜地看那老板：“這條巷子是公共的，你覺得擋路，大可找居委會評理。

但你要是再在這兒欺負(fù)人，我就報(bào)警了?！?br>
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硬氣。

那老板愣了下，大概沒料到這文弱的年輕人會出頭，悻悻罵了兩句，走了。

蘇晚看著林深的背影，眼睛有點(diǎn)紅。

“謝謝你。”

“沒事?！?br>
林深轉(zhuǎn)過身，見她眼眶里汪著水汽，心里忽然軟了下，“以后再有人找你麻煩，給我打電話?！?br>
他從口袋里摸出張畫著小貓的便簽，上面寫著他的號碼。

“這是我的號，隨時(shí)能打通。”

蘇晚接過便簽，小心翼翼放進(jìn)錢包，像藏著什么寶貝。

日子就這么不緊不慢地過著。

林深的畫漸漸有了些名氣，接的活多了，房租的壓力輕了不少。

他開始在畫里加個(gè)穿淺藍(lán)色連衣裙的女孩，女孩身邊總跟著只透明玻璃罐，罐里的小魚游得歡實(shí)。

蘇晚的花店也慢慢有了起色。

林深幫她設(shè)計(jì)了新招牌，用暖黃燈串圍著，晚上瞧著格外暖。

附近居民漸漸習(xí)慣來她這兒買花，說她的花帶著股讓人安心的味。

周末他們會一起去郊外寫生。

林深畫畫，蘇晚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看遠(yuǎn)處的山和云，偶爾遞塊洗好的草莓。

陽光透過樹葉縫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

“林深，”有次蘇晚忽然開口，“你說，人會有下輩子嗎？”

林深握畫筆的手頓了頓，轉(zhuǎn)頭看她。

她的側(cè)臉在陽光下顯得柔和，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

“不知道。”

他說，“但我覺得，這輩子能遇上的人，就己經(jīng)夠幸運(yùn)了?！?br>
蘇晚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嗯，夠幸運(yùn)的。”

那天晚上林深回家，發(fā)現(xiàn)祖母留下的銅戒指忽然燙得厲害。

他把戒指取下來擱在桌上，見上面的魚紋像活了，在月光下慢慢游。

心里隱隱有些不安，卻說不清是什么。

第二天他去花店找蘇晚，店門卻關(guān)著。

門口的招牌還在，燈串也在，只是沒亮。

敲了半天門，沒人應(yīng)。

問隔壁老**，老**說昨晚見蘇晚背著個(gè)大包，像要出遠(yuǎn)門，還跟她說了再見。

“說是家里有急事，要走段時(shí)間，”老**嘆口氣，“那姑娘人挺好的，怎么說走就走了呢。”

林深的心猛地沉下去。

摸出手**給蘇晚，聽筒里只有“您所撥打的號碼己關(guān)機(jī)”的提示音。

他在花店門口站了很久，首到天黑透，巷子里的燈一盞盞亮起，也沒等見蘇晚回來。

回到家，他坐在畫架前，看著那張畫了一半的、蘇晚在郊外笑的畫，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桌上的銅戒指還燙著，魚紋游得越來越快，像在催什么。

他拿起手機(jī)，又撥蘇晚的號，還是關(guān)機(jī)。

這時(shí)，他瞥見畫架旁的垃圾桶里，有個(gè)揉成團(tuán)的紙。

撿起來展開，是蘇晚的字跡，上面只寫了一句：“林深，對不起，我不得不走。

那罐子里的魚，其實(shí)是……”后面的字被墨水暈了，模糊不清，只剩個(gè)潦草的筆畫，像“等”，又像“別”。

林深捏著那張紙，手指微微抖。

他忽然想起蘇晚手腕上的紅繩，想起那只總懸浮的玻璃罐，想起她偶爾望向遠(yuǎn)方時(shí)，眼里一閃而過的、他從沒讀懂過的憂傷。

她到底是誰？

要去哪里？

那句話沒說完的，究竟是什么？

窗外的雨又下了，淅淅瀝瀝的，像誰在哭。

林深看著桌上發(fā)燙的銅戒指，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

他知道，蘇晚的離開，絕不是“家里有急事”那么簡單。

而那個(gè)關(guān)于玻璃罐和魚的秘密，像根細(xì)針，輕輕扎在心上，帶著點(diǎn)隱隱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