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梅雨季向來纏綿，可今晚的雨卻透著股反常的暴戾。

烏云像被墨汁染透的棉絮，沉沉壓在城市上空，狂風(fēng)卷著豆大的雨點，砸得臨街商鋪的招牌砰砰作響，也砸得陳默的電動車擋風(fēng)板噼啪亂顫。

晚上十點半，陳默的外賣箱里還剩最后一單。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指尖冰涼，褲腿早己被濺起的泥水浸透，黏在小腿上，又濕又冷。

手機導(dǎo)航屏幕亮著，光線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微弱，訂單地址跳在屏幕中央——永安老街37號。

“永安老街？”

陳默皺了皺眉，嘴里嘟囔了一句。

他跑外賣快兩年，江城的大街小巷幾乎跑遍了，可這永安老街卻沒什么印象，像是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備注欄里沒有多余的要求，只有一個孤零零的“陰”字，黑底白字，在屏幕上顯得格外扎眼。

“估計是客戶打錯字了吧，陰天的陰？”

陳默沒往深處想。

雨天訂單多，客戶偶爾寫錯備注也正常，他只想著送完這單趕緊回家，喝口熱湯暖暖身子。

電動車在積水的馬路上顛簸，燈光劈開雨幕，照亮前方模糊的路，他擰動油門，朝著老城區(qū)的方向駛?cè)ァ?br>
越靠近目的地，周圍的景象越顯荒涼。

原本燈火通明的街道漸漸變得昏暗，高樓大廈被低矮破舊的老房子取代，路邊的路燈稀稀拉拉，不少己經(jīng)損壞，只剩下斑駁的燈桿立在雨中，像沉默的幽靈。

導(dǎo)航在這里突然失靈，屏幕上的箭頭瘋狂打轉(zhuǎn)，最后定格在一條黑漆漆的巷口，旁邊彈出一行字：“目的地附近，導(dǎo)航結(jié)束?！?br>
陳默停下車，抬頭望了望。

巷子幽深，入口處被兩棵老槐樹遮得嚴嚴實實，樹枝在狂風(fēng)中搖曳，影子投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巷子里沒有一絲燈光，只有幾盞蒙著灰塵的紅燈籠掛在斑駁的院墻上，被風(fēng)吹得左右搖晃，昏黃的光線下，墻皮剝落的痕跡像一道道猙獰的傷疤。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不是寺廟里那種濃郁的香氣，而是淡淡的、帶著點涼意的味道，順著雨絲鉆進鼻腔，讓人莫名的心慌。

“這地方也太邪門了?！?br>
陳默心里打了個鼓。

他拿出手機，想給客戶打個電話確認位置，可信號格卻空空如也，連緊急電話都撥不出去。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fā)往下淌，滴進眼睛里，澀得他睜不開眼。

猶豫了片刻，陳默還是推著電動車走了進去。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輛電動車勉強通過，兩側(cè)的老房子挨得極近，屋檐滴水，在地面匯成小溪，嘩啦啦地流淌。

偶爾傳來幾聲瓦片掉落的聲響，在寂靜的雨夜里格外刺耳，嚇得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車把。

他一邊走，一邊數(shù)著門牌號。

31號、33號、35號……每一棟房子都破敗不堪，門窗朽壞，有的甚至連門板都沒了，黑洞洞的門口像是野獸的嘴巴，等著吞噬一切靠近的生靈。

終于，在巷子盡頭，他找到了37號。

那是一棟青磚黛瓦的西合院，朱紅色的大門漆皮脫落嚴重，露出底下暗沉的木頭，門環(huán)上銹跡斑斑，刻著繁復(fù)的花紋，卻早己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門口兩側(cè)的石獅子被雨水沖刷得面目模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陳默抬手敲門，指腹剛觸碰到冰涼的門環(huán)，還沒來得及用力，大門就“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那聲音又長又澀，像是生銹的合頁許久沒有上過油，在寂靜的雨夜里格外突兀。

他愣了一下，探頭往里看了看。

院子里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滿了青苔，中央有一口老井，井沿被磨得光滑，上面蓋著一塊破舊的木板。

雨絲穿過院子上空的葡萄架，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葡萄藤的枝葉在風(fēng)中搖晃，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正屋里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燈光透過糊著窗紙的木窗映出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隱約能看到里面有個人影。

“有人嗎？

你的外賣到了?！?br>
陳默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院子里回蕩，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yīng)。

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單調(diào)的聲響，更顯得院子里死寂。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腳下的青石板濕滑，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

走到正屋門口，他又喊了一聲，依舊沒人應(yīng)答。

房門虛掩著，他輕輕推了一下，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屋里的陳設(shè)簡單而古樸，一張老舊的八仙桌擺在中央，桌面光潔，似乎經(jīng)常被擦拭，兩旁放著兩把太師椅，椅背上鋪著暗紅色的坐墊，己經(jīng)有些褪色。

墻角立著一個落滿灰塵的博古架，上面擺著幾個殘破的瓷器，角落里蛛網(wǎng)密布。

一個女子坐在八仙桌旁，背對著他，烏黑的長發(fā)垂到腰間，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身形纖細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

她穿著一身素白色的旗袍，料子看起來很考究，上面繡著淡淡的蘭花紋樣，只是顏色有些陳舊，像是存放了很久。

“你好，你的外賣?！?br>
陳默把外賣放在八仙桌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

女子緩緩轉(zhuǎn)過身，陳默這才看清她的模樣。

那是一張極美的臉，眉眼如畫，睫毛纖長，眼眸像浸在水中的墨玉，深邃而平靜，鼻梁挺翹，嘴唇小巧，只是臉色透著一股不正常的蒼白，沒有一絲血色，仿佛常年不見陽光。

最讓陳默覺得奇怪的是，她身上沒有一點被雨水打濕的痕跡，旗袍干凈整潔，連頭發(fā)絲都帶著干燥的質(zhì)感，仿佛這漫天暴雨與她無關(guān)。

而且，屋里明明沒有生火，卻透著一股淡淡的涼意，不是雨天的濕冷，而是那種沁入骨髓的清冷。

“謝謝你?！?br>
女子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空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麻煩你了，這么大的雨還跑一趟?！?br>
陳默笑了笑，試圖緩解心里的詭異感：“應(yīng)該的，客戶至上嘛?！?br>
他總覺得這女子有些不對勁，可具體是哪里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她的舉止優(yōu)雅，談吐得體，可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讓人看不透。

他只想趕緊送完訂單離開這個地方，于是轉(zhuǎn)身就要走。

“小哥，等一下?！?br>
女子突然開口，聲音依舊輕柔。

陳默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她。

女子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緩緩遞了過來。

那枚銅錢通體呈暗紅色，像是被人盤玩了很久，表面光滑溫潤，邊緣有些磨損，上面刻著兩個古樸的篆字，筆畫繁復(fù)，陳默辨認了半天，才認出是“擺渡”二字。

“這枚銅錢送你，算是謝禮?！?br>
女子的眼神落在銅錢上，帶著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你今晚幫我送這趟外賣，也是緣分?！?br>
陳默低頭看向那枚銅錢，觸手溫潤，絲毫沒有雨天該有的冰涼，反而隱隱透著一股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驅(qū)散了他身上的寒意，連心里的煩躁都淡了不少。

“這怎么好意思？”

陳默推辭道，“送外賣是我的工作，不用這么客氣。”

“拿著吧。”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美，卻帶著一種疏離的清冷，“你以后用得上?！?br>
她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陳默看著她那雙平靜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過了銅錢。

銅錢不大，剛好能握在掌心，溫潤的觸感讓他莫名的安心。

“那……謝謝了。”

陳默把銅錢揣進褲兜，再次說了聲謝謝，轉(zhuǎn)身快步走出了正屋。

他幾乎是逃一般地沖出了西合院，剛跨出大門，身后的朱紅色大門就“吱呀”一聲關(guān)上了，聲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從未打開過。

陳默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西合院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沉寂，就像從未有人居住過一樣。

他不敢多想，騎上電動車，擰動油門，瘋了似的沖出永安老街。

首到駛出那條黑漆漆的巷子，回到燈火通明的主干道，看到來往的車輛和行人，那顆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

雨水還在下，陳默的衣服己經(jīng)濕透了，可掌心的銅錢依舊帶著暖意。

他掏出手機，準備確認訂單完成，卻發(fā)現(xiàn)手機屏幕上一個黑色的骷髏坐在外賣電動車上的圖標(biāo)出現(xiàn)，好奇的點下后一片血紅的**，只有一行白色的字在緩緩閃爍：“檢測到擺渡人信物，正在驗證……什么東西？

中病毒了？”

陳默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按電源鍵，想關(guān)掉手機，可無論他怎么按，屏幕都沒有任何反應(yīng)，那行白色的字依舊在閃爍。

他又嘗試著重啟手機，可手機像是卡死了一樣，完全沒有反應(yīng)。

屏幕上的紅光越來越亮，刺得他睜不開眼，周圍的雨聲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手機屏幕發(fā)出的微弱聲響。

幾秒鐘后，驗證完成的字樣跳了出來，緊接著，一行新的字緩緩浮現(xiàn)：“驗證通過。

從今日起，你為陰陽騎手，需承接陰界訂單，完成任務(wù)可積累陰德，償還祖輩債?！?br>
“陰陽騎手？

陰界訂單？

祖輩債？”

陳默愣住了，腦海里一片混亂。

他反復(fù)看著屏幕上的字，心臟狂跳不止，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他突然想起了那枚刻著“擺渡”的銅錢，想起了永安老街37號的詭異女子，想起了那個孤零零的“陰”字備注。

難道……那個客戶不是人？

這個念頭一出，陳默的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褲兜里的銅錢，溫潤的觸感還在，可此刻卻讓他覺得有些燙手。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上的文字再次變化，血紅的**漸漸褪去，恢復(fù)了原本的外賣平臺界面，可界面上多了一個新的板塊，標(biāo)注著“陰界訂單”，旁邊還有一個紅色的數(shù)字“1”，顯示有新的訂單待接。

而在界面的最下方，一行暗紅色的小字一閃而過，像是在提醒著他剛才發(fā)生的一切不是幻覺——“祖輩債，三世還，陰陽路，擺渡人?！?br>
陳默握著手機，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

周圍的燈光依舊明亮，車輛依舊穿梭，可他卻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陌生而詭異。

他不知道，這枚突如其來的銅錢，這份強制綁定的陰陽訂單，將會徹底改變他的人生軌跡。

從一個為了生計奔波的普通外賣員，到穿梭于陰陽兩界的擺渡人，他即將踏上一條充滿未知與危險的道路，而那所謂的“祖輩債”，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暴雨還在繼續(xù)，沖刷著這座城市的繁華與隱秘。

陳默望著手機屏幕上的“陰界訂單”，深吸了一口氣，掌心的銅錢依舊溫潤。

他知道，從今晚起，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