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云輕月去御書房當值。,袖口磨出毛邊,頭發(fā)只簡單挽了個纂兒,一根素銀簪子綰住。,云輕月剛從床上坐起。,圓圓臉,看著和氣。進門就笑:“姑娘醒了?奴婢伺候姑娘梳頭?!?。,昨晚入住時便提過一嘴——新來的女官,撥個小宮女伺候起居。,在妝臺前坐下。,一下一下給她通頭。梳子齒密,從發(fā)根梳到發(fā)梢,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
云輕月從鏡子里看她。
這丫頭梳頭時,眼睛不往別處瞟,只盯著手里的頭發(fā),老老實實,本本分分。
可每次挽到要緊處,都會多停一息。
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在確認什么。
云輕月沒動,由著她梳。
梳完是最簡單的纂兒,一根素銀簪子固定,干凈利落,不惹眼。
青雀看著鏡中的她,欲言又止。
“怎么?”
“沒、沒什么……”青雀縮了縮脖子,“就是姑娘這身打扮,太素凈了。御前當值的女官,多少要體面些……”
云輕月沒接話,只問:“什么時辰了?”
“卯時三刻。”
“御書房什么時候點卯?”
“辰時。奴婢領姑娘過去。”
云輕月站起身:“現在就走?!?br>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回頭看了青雀一眼。
小丫頭正低頭收拾梳子,動作利落,手指翻飛。
虎口有層薄繭。
不是粗活磨的那種。
云輕月收回目光,推門出去。
青雀領她往御書房去。
穿過兩道宮門,進入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宮墻高聳,把天空割成窄窄一綹。
云輕月走著走著,后頸忽然一涼。
有人在看她。
不是青雀——青雀在她后半步,低著頭走路。
是高處。
她余光掃過墻頭,什么也沒看見,只有枯草在風里晃動。
可那種被盯住的感覺,清晰無比。
像獵物路過草叢,知道里面藏著眼睛,卻找不到位置。
她沒回頭,繼續(xù)往前走。
甬道盡頭是一排五間殿宇,朱紅柱子,青灰屋瓦,門口立著四名帶刀侍衛(wèi)。
御書房到了。
青雀壓低聲音:“姑娘,奴婢只能送到這兒了?!?br>
云輕月點頭,邁步往里走。
踏上臺階的剎那,那道目光再次襲來。
這一次她確定不是錯覺。
有人在盯著她。
而且那道氣息,和御書房的侍衛(wèi)截然不同——更冷,更輕,不像是宮里的人。
她沒回頭,徑直走了進去。
但心里把這件事記下了。
玄天宗的反盯梢課教過:盯你的人,最怕你發(fā)現他在盯你。
她已經發(fā)現了。
太監(jiān)把云輕月領到東側偏廳。
“姑娘日后就在這兒當值。”太監(jiān)指了指靠窗的小桌,“筆墨紙硯都備齊了,缺什么只管吩咐?!?br>
云輕月看了一眼那張桌子。
位置不錯,臨窗能看見小半座院子,只是離正殿遠,聽不見里面的動靜。
“陛下召見時,民女需要過去伺候嗎?”
“那要看陛下傳不傳?!碧O(jiān)笑得滴水不漏,“陛下批折子不喜旁人在跟前晃,姑娘先候著,有事會叫?!?br>
太監(jiān)退下。
云輕月在桌邊坐下,掃了一眼桌上物件。筆是新筆,墨是好墨,紙是上好的澄心堂紙。
她沒碰,只將手擱在膝上,靜靜坐著。
窗外有人掃地,掃帚劃過青磚,沙沙沙,沙沙沙。
她聽著這聲音,慢慢放緩呼吸。
等了約莫兩刻鐘,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太監(jiān)尖細的通傳:“陛下駕到——”
云輕月站起身,垂眸面向門口站好。
腳步聲由遠及近,經過偏廳門口,沒有停,徑直往正殿去。
然后,頓住。
“出來?!?br>
云輕月抬眼。
門口立著一道明黃身影,正看向她。
“站在那里做什么,等著朕進去請你?”
云輕月快步走出,到他面前行禮:“民女參見陛下?!?br>
“行了?!彼麛[了擺手,上下打量她一眼,“這身衣裳——”
他頓了頓。
云輕月垂著眼,等下文。
可他只說了這三個字,便沒了下文。
她抬眼看向他。
他正盯著她的袖口——那處洗得發(fā)白、磨出毛邊的地方。
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進來?!彼f完,轉身走進正殿。
云輕月跟在他身后入內。
御書房比她想象中更大。正中一張寬大書案,堆滿奏折;兩側書架從地面頂到房梁,滿滿當當全是書。窗前設一張軟榻,榻上擺著小幾,幾上放著茶具。
皇帝在書案后坐下,指了指旁邊:“站著做什么,過來研墨?!?br>
云輕月走到案邊,拿起墨條慢慢研磨。
墨是上好貢墨,在硯臺里劃過,幾乎無聲。
皇帝拿起一本奏折翻開,看了片刻,提筆朱批。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響。
云輕月一邊研墨,余光不動聲色地將屋內掃了一遍。
書案位置不好,離門太遠,靠窗太近,若有人從窗外暗箭傷人,根本來不及躲避。
書架——有沒有暗格?里面藏著什么?
軟榻——他平日在此歇息?榻下小幾,有沒有機關?
“在看什么?”
云輕月心頭一凜,立刻收回目光。
皇帝沒抬頭,語氣平淡:“進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量朕的書房,膽子不小?!?br>
云輕月垂眸:“民女頭一回進御書房,心里好奇,多看了兩眼?!?br>
“好奇?”他批完一本,撂在一旁,又拿起另一本,“你那張地圖畫錯三處,朕讓人給你重畫了一張真的??磮D紙還不夠,還要親自踏勘一遍?”
云輕月沒有接話。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過來看看這個?!?br>
云輕月繞到書案旁,低頭看向奏折。
是邊關急報,說北狄近日異動頻繁,恐有不軌之舉。
“看得懂?”他問。
“略懂一二?!?br>
“那你說說,北狄想做什么?”
云輕月沉默一瞬。
她知道這是試探。
可她還是開口了。
“民女不懂軍國大事?!彼曇羝骄?,“只是小時候在邊城住過兩年,見過一些情形?!?br>
“見過什么?”
“每到入冬前,城外就有北狄人探頭探腦。不攻城,只搶掠,搶完便走,等官府派兵追,早已沒了蹤影?!?br>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老人們說,他們是熬不過冬天,才出來搶?!?br>
說完,她忽然頓住。
說多了。
一個只在邊城住過兩年的普通女子,不該懂這些。
她垂下眼:“民女妄言,請陛下恕罪。”
殿內安靜了幾息。
皇帝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是笑完就把這件事,記在了心里某個角落。
“研墨?!彼f。
云輕月回到原位,繼續(xù)研墨。
皇帝也不再說話,低頭批閱奏折。
殿內重歸寂靜。
可云輕月心里清楚,剛才那一關,她過得并不利索。
午時,皇帝放下最后一本奏折,站起身。
“傳膳。”
門口太監(jiān)應聲,飛快退下。
皇帝走到軟榻前坐下,看了云輕月一眼:“站了一上午,不累?”
云輕月沒有作聲。
“過來坐?!?br>
云輕月走過去,在他指定的錦杌上坐下。
太監(jiān)們魚貫而入,布菜擺膳。四菜一湯,兩葷兩素。
皇帝拿起筷子,夾了一筷菜,慢慢吃著。
云輕月端坐不動。
“怎么不吃?”他看了她一眼,“御前當值,御膳房是管飯的。”
“民女不餓?!?br>
“是不餓,還是不敢吃?”
云輕月沉默。
皇帝輕笑一聲,放下筷子,往后靠在引枕上,看著她。
“云輕月。”他緩緩開口,“你這個人,有點意思。”
云輕月垂眸:“民女愚鈍。”
“愚鈍?”他笑了,“愚鈍的人,不會看見地圖上的紅圈,就把圖燒了?!?br>
云輕月心下一緊。
他知道她燒了地圖?
她抬眼,對上他的目光。
皇帝看著她,眼底帶著一絲淺淡笑意,還有別的東西——打量,審視,玩味。
“昨日賞你的東西,你一樣沒動?!彼f,“衣裳沒穿,首飾沒戴,筆墨紙硯原封不動?!?br>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低:
“朕猜,那張畫錯的地圖,已經被你燒了,對不對?”
云輕月微怔。
不是質問,是猜測。
他拿不準,是在詐她。
她垂下眼,聲音平穩(wěn):“陛下英明?!?br>
皇帝盯著她看了許久。
然后又笑了。
這一次笑得比剛才久,像是真覺得有趣。
“吃飯?!彼f。
午膳用畢,皇帝去后殿小憩。
云輕月回到偏廳,在小桌旁坐下。
窗外還是那個太監(jiān)在掃地,沙沙沙,沙沙沙。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子里把剛才的對話過了一遍。
他說她燒了地圖,是猜的。
可他猜對了。
為什么?
因為她沒動賞賜,因為她太過冷靜,因為那張舊地圖對她而言很重要,她卻沒有留下。
他看人,看得真準。
云輕月睜開眼,望向窗外天光。
師尊還剩兩年零十一個月。
她沒有時間陪他慢慢周旋。
外面?zhèn)鱽砟_步聲,是青雀。
“姑娘?”小丫頭探進半個腦袋,“陛下醒了,傳您過去呢?!?br>
云輕月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青雀?!彼仡^看向小宮女,“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歲?!鼻嗳敢汇?,“姑娘怎么忽然問這個?”
“沒什么?!痹戚p月笑了笑,“就是覺得你挺機靈?!?br>
青雀受寵若驚,紅著臉擺手:“姑娘別夸奴婢了,奴婢笨得很……”
云輕月沒再說話,轉身往正殿去。
心里卻記著:這丫頭剛才說“笨得很”時,眼珠子往左邊轉了一下。
玄天宗反盯梢課教過:人在撒謊時,眼珠會下意識轉向習慣的一側。
記住了。
下午的差事比上午輕松。
皇帝批折子,她研墨。偶爾被問話,她答得小心翼翼,不多說一個字。
傍晚時分,太監(jiān)進來稟報,太后請陛下往慈寧宮用晚膳。
皇帝放下筆,看了云輕月一眼。
“你先回去歇息?!彼f,“明日再來?!?br>
云輕月行禮告退。
走出御書房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甬道兩側點起燈籠,昏黃光暈鋪在青磚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慢慢往回走,心里梳理著這一天發(fā)生的事。
皇帝猜她燒了地圖,一猜即中。
太后忽然傳膳,是巧合,還是另有緣故?
還有清晨那道來自高處的目光,盯了她整整一天,到底是誰的人?
回到偏殿門口,她推門進去,點上燈。
屋里和她離開時一樣,什么都沒變。
但她知道,這里再也不能當成安心落腳的地方。
云輕月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色中,對面屋舍的屋頂上,伏著一道人影。
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可石頭不會盯人。
云輕月望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那道氣息,和御書房的侍衛(wèi)不一樣。
更冷,更輕,不像是宮里的人。
她正要關窗,那人影忽然動了一下。
抬起手,朝這邊輕輕揮了揮。
像是在打招呼。
云輕月手上動作一頓。
隨即,那人影又恢復靜止,變回一塊沉默的石頭。
她緩緩關上窗。
走到床邊坐下。
沒有盤腿調息。
她躺下去,閉上眼,呼吸放得又輕又慢。
窗外傳來二更的梆子聲。
咚——咚。
緊接著,屋頂上也傳來兩聲。
咚。咚。
不是梆子。
是指節(jié)輕輕敲在瓦片上的聲音。
云輕月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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