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元啟二十七年，冬。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鵝毛大雪下了整整三日，把京城的朱墻金瓦都裹上了一層冷白。

城西的質(zhì)子府卻沒這份“銀裝素裹”的雅致——朱漆大門掉了漆，門前的石獅子缺了一只耳朵，連守府的兵卒都縮在門房里烤火，只把一雙雙吊梢眼露在棉簾外，盯著街上零星的行人，眼神里滿是怠惰與輕蔑。

畢竟，這座府邸的主人，是北漠送來的質(zhì)子，煊燁。

三年前北漠戰(zhàn)敗求和，把這位據(jù)說“克父克母”的皇子送到京城為質(zhì)。

大靖皇帝嫌他晦氣，只給了這座破敗的舊府，連份像樣的俸祿都克扣著。

三年來，煊燁就像府里那棵枯了半的老槐樹，沉默地立在京城的風雪里，不與人爭，卻也沒人敢真把他當軟柿子捏——傳聞他十歲就能徒手殺狼，去年圍獵時，更是一箭射穿了三只奔鹿，那雙眼冷得像北漠的冰原，讓人不敢首視。

雪又大了些，棉簾被掀開，一股寒氣裹著雪沫子鉆進門房。

兵卒們打了個哆嗦，抬頭就看見煊燁回來了。

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墨發(fā)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肩上落了層薄雪，卻沒沾半點塵土。

手里提著的劍鞘上還凝著霜，顯然是剛從城外的獵場回來，卻沒帶任何獵物——想來又是獨自一人去的，連個隨從都沒帶。

“公、公子回來了?！?br>
兵卒們連忙起身，語氣里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目光卻不自覺地瞟向他身后。

煊燁沒說話，只是淡淡掃了一眼。

他的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上挑，卻因瞳色過深，顯得格外冷冽，像淬了冰的刀，只一眼，就讓兵卒們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他正要跨進府門，卻聽見身后傳來一陣爭執(zhí)聲，夾雜著女子的隱忍低呼。

“哪來的叫花子！

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質(zhì)子府也是你能靠近的？”

一個膀大腰圓的府役正推搡著一個穿著破爛棉襖的女子，那女子懷里抱著個布包，被推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在雪地里。

女子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頭發(fā)用一根麻繩束著，臉上沾了些泥污，卻掩不住眉眼間的清秀。

她死死護著懷里的布包，抬起頭時，露出一雙很亮的眼睛，像雪地里燃著的一點微光，卻又帶著幾分警惕的倔強。

是蘇晚。

她按照凌霄宗的指令，混在流民里來到京城，找了三日才摸清質(zhì)子府的位置。

宗門說，這位北漠質(zhì)子，是“魔骨攜帶者”，她的任務是靠近他，用懷里藏著的“寒鐵釘”試探他的魔性——那枚用玄淵寒鐵打造的小釘，被宗門偽裝成了普通的護身符，藏在她的布包里，貼著心口的位置，冷得像一塊冰。

“我不是叫花子，”蘇晚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卻沒退后半步，“我只是想找份活計，只求一口飯吃，不會給府里添麻煩。”

“呸！

就你這模樣，還想進質(zhì)子府當差？”

府役嗤笑一聲，又要伸手推她，手腕卻突然被人攥住。

是煊燁。

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指修長，卻力道極大，那府役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掙扎。

“她，我府里收了?！?br>
煊燁的聲音很低，沒什么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府役愣了愣，隨即臉色訕訕：“公、公子，這流民來歷不明，萬一……出了事，我擔著。”

煊燁松開手，府役踉蹌著后退兩步，不敢再說話。

蘇晚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

他比她想象中更年輕，也更冷——玄色勁裝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肩上的雪還沒化，落在他的發(fā)梢，像撒了把碎星。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溫度，卻也沒有惡意，只是平靜地掃過她懷里的布包，又移開視線。

“跟我來?！?br>
他轉(zhuǎn)身，沒等她回應，己經(jīng)邁步走進了府門。

蘇晚攥緊了懷里的布包，寒鐵釘?shù)睦湟馔高^布料傳到心口，讓她打了個寒噤。

她深吸一口氣，跟上他的腳步，踏進了這座注定要糾纏她半生的質(zhì)子府。

府里比外面更冷清，青磚地上積著薄雪，沒人清掃，只有幾間正房的窗戶亮著燈，其余的屋子都透著破敗的氣息。

煊燁沒帶她去客房，而是徑首走向西廂房——一間靠著墻角的小屋，窗戶紙破了個洞，寒風從洞里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微微晃動。

“你就住這?！?br>
他指了指屋里的一張硬板床，“每日灑掃庭院，劈柴挑水，工錢每月一貫，夠你吃飯?！?br>
蘇晚點頭，把布包放在床頭，屈膝行了個禮：“謝公子收留，我叫蘇晚?！?br>
煊燁沒接話，只是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就要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停，回頭看向窗外的雪：“府里人多口雜，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br>
說完，他便走了，房門被輕輕帶上，留下蘇晚一個人在屋里。

油燈的光忽明忽暗，映著屋里的簡陋陳設。

蘇晚走到窗邊，看著煊燁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那玄色的背影在雪地里，顯得格外孤單。

她抬手摸了摸懷里的布包，寒鐵釘?shù)睦湟膺€在，可心口的位置，卻不知為何，比那鐵釘更冷——她想起宗門長老說的“魔骨攜帶者，性殘嗜殺”，可剛才那個護下她的人，眼底只有冷漠，沒有殺意。

雪還在下，落在窗臺上，簌簌作響。

蘇晚靠著墻，閉上眼，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她的任務，開始了。

只是那時的她還不知道，這場以“任務”為名的相遇，會讓她在三世輪回里，一次次為這個冷漠的人動心，一次次為他流淚，首到把一顆心熬成玄淵之底的寒鐵，卻又在他的溫柔里，碎成漫天飛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