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h的夏夜，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鍋，把白日里所有的喧囂和塵土都燜得發(fā)了酵，散發(fā)出一股子讓人煩悶的潮氣。

“老地方”**店里，冷氣開得半死不活。

塑料風扇在天花板下有氣無力地轉著，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攪動著油膩的孜然味和人聲的嘈雜。

趙飛面前的啤酒杯己經(jīng)空了，但他沒有再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對面那個化著精致妝容的女人。

她是李麗，自己談了三年的女朋友。

“……所以，你今天約我出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趙飛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杯放了半宿的涼白開，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桌子底下那雙攥得發(fā)白的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手心里。

李麗似乎很滿意他這種“平靜”的反應。

她優(yōu)雅地用紙巾擦了擦嘴角，那動作，仿佛她此刻身處的不是人均三十塊的**店，而是五星級酒店的西餐廳。

她抬起眼，那雙曾經(jīng)讓趙飛沉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理性和一絲不易察áct的憐憫。

“趙飛，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別那么幼稚行不行？”

“現(xiàn)實一點吧。”

她說著，將自己的古馳包包往身邊挪了挪，似乎生怕沾上桌上的油漬。

“我今年二十五了，你呢二十六。

我們耗不起了。

我想要什么樣的生活，你給不了，懂嗎？”

趙飛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反駁，想質問，想大吼。

想問問她，當初那個在他父親出事后，哭著說“不管發(fā)生什么，我都陪著你”的女孩，到底去哪了？

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聲低沉的苦笑。

“我給不了？”

“對，你給不了?！?br>
李麗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回旋的余地。

“你看看你現(xiàn)在，在縣**辦公室當個破科員，一個月工資三千出頭，連你自己都養(yǎng)不活，還談什么未來？”

她頓了頓，眼神像刀子一樣，精準地扎向趙飛最痛的地方。

“別跟我提**。

**在的時候，你是趙公子，我們當然有未來。

可現(xiàn)在呢？

你家倒了，你什么都不是！

你就是個一無所有的廢物！”

“廢物”兩個字，像兩顆燒紅的釘子，狠狠釘進了趙飛的耳朵里。

他的大腦嗡的一聲，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開始旋轉。

周圍的吵鬧聲、風扇的轉動聲、啤酒瓶碰撞的清脆聲響……所有聲音都離他遠去，只剩下李麗那張一開一合的嘴，吐出最傷人的話語。

“我閨蜜，嫁了個包工頭，人家去年就在市里全款買了房，開上了奧迪A6。

還有我同事，找了個局長的兒子，天天在朋友圈里曬新包包，曬國外旅游。

我呢？”

李麗指了指自己，滿臉的委屈和不甘。

“我跟著你，得到了什么？

除了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我還剩下什么？

趙飛，你別怪我現(xiàn)實，是這個社會太現(xiàn)實！”

趙飛緩緩松開了拳頭。

他端起桌上最后一杯啤酒，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澆不滅心頭那股熊熊燃燒的恥辱烈火。

他懂了。

徹底懂了。

當一個女人不再愛你的時候，你連呼吸都是錯的。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第一次變得銳利起來，首視著李麗的眼睛。

“所以，你找好下家了？”

李麗的眼神閃躲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鎮(zhèn)定，甚至帶上了一絲驕傲。

“沒錯。

張鵬你還記得吧？

衛(wèi)健委趙霞主任的兒子。

他追我很久了?！?br>
趙飛笑了。

那笑容里，充滿了自嘲。

張鵬，那個上學時成績一塌糊涂，整天跟在自己**后面“飛哥、飛哥”叫的跟屁蟲。

原來，小丑竟是自己。

“行，我明白了。”

趙飛站起身，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抽出兩張皺巴巴的一百塊，拍在桌子上。

“這頓，算我請你的分手飯。

祝你……前程似錦?！?br>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再多待一秒，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將這滿桌的瓶瓶罐罐，全都砸在那個女人虛偽的臉上。

“趙飛！”

李麗突然在背后叫住了他。

趙飛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他以為她會說句抱歉，或者哪怕是一句祝福。

然而，他聽到的卻是。

“桌上那一百八十塊錢你拿走吧，這頓飯張鵬己經(jīng)結過了。”

“另外，以后別再聯(lián)系我了，我怕他誤會。”

轟！

趙飛的腦子徹底炸了。

這是羞辱！

**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羞辱！

他感覺自己的臉像是被人用鞋底子狠狠抽了一耳光，**辣地疼。

他沒有回頭，更沒有去拿那筆錢。

他只是加快了腳步，幾乎是逃一般地沖出了那家讓他窒息的**店。

外面的空氣依舊悶熱，混雜著汽車尾氣和街邊小吃攤的味道。

趙飛大口大口地呼**，卻感覺胸口堵得更厲害了。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縣城的霓虹燈刺得他眼睛生疼。

就在這時，一束刺眼的車燈由遠及近，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店門口。

那是一輛黑色的寶馬5系。

在豐裕這個小縣城里，這絕對算得上是豪車了。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范思哲T恤的年輕男人走了下來，正是張鵬。

他臉上帶著一絲倨傲的笑容，熟練地按下了鎖車鍵。

緊接著，**店的門簾被掀開，李麗的身影走了出來。

她看到張鵬，臉上立刻綻放出趙飛從未見過的、燦爛而諂媚的笑容，快走幾步，極其自然地挽住了張鵬的胳膊。

張鵬寵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然后紳士地為她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李麗坐進去之前，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街對面。

她看到了站在陰影里的趙飛。

西目相對。

她的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愧疚，反而帶著一種炫耀和決絕。

仿佛在說：看，這就是你和我之間的差距。

然后，她頭也不回地坐進了車里。

黑色的寶馬發(fā)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像一頭優(yōu)雅而高傲的野獸，緩緩駛離，最終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原地，只留下趙飛一個人，像一尊被全世界拋棄的雕塑。

他輸了。

輸?shù)靡粩⊥康亍?br>
輸?shù)袅藧矍?，也輸?shù)袅俗饑馈?br>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口袋里的手機不合時宜地瘋狂震動起來。

趙飛麻木地掏出手機，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

他劃開接聽，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那頭就傳來一個女人焦急萬分、帶著哭腔的聲音。

“喂？

請問是趙國棟的兒子，趙飛嗎？”

趙飛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全身。

“我是，請問你是？”

“我是縣人民醫(yī)院！

你趕緊過來一趟！

**買菜的時候突然暈倒了，現(xiàn)在正在搶救室！”

女人的聲音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趙飛的天靈蓋上。

他整個人都懵了，手機差點從手里滑落。

“什么？

我媽她……她怎么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愈發(fā)急切。

“初步診斷是急性心梗！

你別問那么多了，趕緊帶錢過來辦住院手續(xù)！

病人現(xiàn)在情況很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