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燥熱，黏糊糊地撲在臉上。

林梔拖著半舊的黑色行李箱，站在青城一中的大門前，仰頭看著燙金的校名牌匾。

陽光有些刺眼，她瞇了瞇眼，心頭說不上是期待更多，還是茫然更甚。

這是一所名副其實的省重點，升學率漂亮得讓人咂舌，也是她那個勉強維持的小家庭能給她提供的最好的跳板。

從今天起，她就是這里的轉(zhuǎn)學生了。

校園很大，綠樹成蔭，紅磚教學樓透著股沉穩(wěn)的學術(shù)氣。

但林梔無暇細賞，教導處那位戴著金絲邊眼鏡、不茍言笑的主任，用十分鐘交代完校規(guī)校紀和分班情況后，便揮揮手讓她自己去高二（七）班報到。

“你的情況特殊，學校是破格錄取，要珍惜機會?！?br>
主任最后一句沒什么溫度的話，像根小刺，輕輕扎了她一下。

她循著指示牌，穿過人來人往的走廊。

陌生的視線或好奇或打量地落在她身上，帶著轉(zhuǎn)學生特有的“觀賞”意味。

她穿著洗得有些發(fā)白的淺藍色襯衫和普通的牛仔褲，與周圍那些穿著各式各樣、但明顯更時髦些的同學們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微微垂下眼，加快了腳步。

就在拐過樓梯角，快要到達七班門口時，前方一陣不同尋常的喧鬧吸引了她的注意。

走廊盡頭擠滿了人，大多是女生，嘰嘰喳喳的，興奮和期待寫在每一張年輕的臉上。

人群中央，似乎是一個公告欄。

林梔本不欲湊熱鬧，但她要去七班，必須經(jīng)過那里。

她低著頭，想從人群邊緣快速穿過。

“讓一讓，麻煩讓一讓?！?br>
她小聲說著，試圖擠過去。

就在這時，人群爆發(fā)出一陣更大的騷動，還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尖叫。

一個身影被人群簇擁著，從另一側(cè)走了過來。

那人個子很高，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黑色運動長褲，卻硬是穿出了清雋出塵的味道。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下頜線清晰流暢，眉眼疏淡，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偏偏又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許眠！

是許眠！”

“他來看成績了！

這次物理競賽校內(nèi)選拔，第一名肯定又是他！”

“廢話嘛，這還有什么懸念？”

名字和議論聲一起鉆進林梔的耳朵。

許眠。

原來他就是許眠。

即使在原來的學校，她也隱約聽過這個名字，青城一中的風云人物，成績頂尖，長相出眾，是無數(shù)女生暗戀或明戀的對象。

他被眾人如同眾星捧月般擁到公告欄前。

原本圍在那里的人自動讓開一條通道，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像是早己習慣了這種場面，目光平靜地投向那**剛貼上去不久的紅榜。

林梔也被這陣仗弄得有些好奇，趁著人群注意力都在許眠身上，她抬眼飛快地掃了一下那張紅榜。

是上學期末一次物理競賽的校內(nèi)選拔成績。

第一名的位置，用加粗的黑色字體印著一個名字。

不是許眠。

是……林梔。

她愣住了，以為自己眼花。

可定睛再看，沒錯，確實是“林梔”兩個字。

名字后面跟著的分數(shù)，比排在第二名的那個名字，高出了整整五分。

第二名的名字，是許眠。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喧鬧、議論、尖叫，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突兀地出現(xiàn)在榜首的、陌生的名字。

然后，所有的目光，帶著震驚、疑惑、探究，甚至是一絲被冒犯的憤怒，齊刷刷地轉(zhuǎn)向了剛剛試圖悄悄溜走的林梔身上。

她瞬間成了漩渦的中心。

許眠也轉(zhuǎn)過了頭。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眼神很沉，很冷，像是結(jié)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具體的情緒，但林梔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壓迫感，混合著被打斷預期的不悅。

他朝她走了過來，步伐不疾不徐，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人群再次分開。

他在她面前一步遠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很高，林梔需要微微仰頭才能與他對視。

“林梔？”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帶著清冽的質(zhì)感，沒什么起伏。

林梔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fā)干。

“我是?！?br>
許眠的視線在她洗得發(fā)白的襯衫領口和那雙帶著些許局促、卻依舊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勾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極淺，卻沒有任何暖意，反而透出十足的嘲弄。

“轉(zhuǎn)學生？”

他問，語氣平淡，卻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嗯?！?br>
林梔又應了一聲，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許眠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周圍屏息凝神的眾人，最后重新落回她臉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走廊：“有意思。

靠這種手段進青城一中？”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林梔的心上。

“不過，我不管你是怎么拿到這個第一的。

這個位置，你不配?！?br>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她從里到外剖開審視。

“我會讓你知道，搶別人東西，是要付出代價的?！?br>
說完，他沒再看她一眼，也沒去看那張讓他屈居第二的紅榜，徑首轉(zhuǎn)身，穿過鴉雀無聲的人群，離開了。

背影挺拔，卻帶著一股生冷的決絕。

首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凝固的空氣才仿佛重新開始流動。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涌起，目光變得更加復雜，有同情，有鄙夷，有看好戲的興奮，唯獨沒有歡迎。

林梔站在原地，感覺臉上**辣的。

委屈、憤怒、還有一種初來乍到的無措，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

她緊緊咬住下唇，強迫自己挺首脊背。

她不知道這個第一是怎么來的。

她甚至不記得自己參加過青城一中的什么物理選拔。

這像是一個從天而降的陷阱，在她踏入新學校的第一天，就將她徹底推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面，尤其是，得罪了那個看起來絕不好惹的許眠。

代價？

她一個一無所有的轉(zhuǎn)學生，能付出什么代價？

她深吸一口氣，無視周圍的一切，拖著行李箱，繼續(xù)走向高二（七）班的教室門。

只是腳步，比剛才沉重了許多。

第一堂課是班主任的課。

班主任是個和藹的中年女人，簡單介紹了林梔，安排她坐在了倒數(shù)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同桌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內(nèi)向的女生，小聲地對她說了一句“你好”。

課間，林梔想去接水，剛站起身，一個女生就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杯子里沒喝完的水灑了她一身。

“哎呀！

對不起啊，轉(zhuǎn)學生，沒看見你?！?br>
那女生語氣夸張，臉上卻沒什么歉意，反而帶著一絲挑釁。

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嗤笑。

林梔看著襯衫上濕漉漉的痕跡，沒說話，默默拿出紙巾擦拭。

去衛(wèi)生間，隔間的門從外面被什么東西卡住了，她費了好大勁才推開。

回來時，發(fā)現(xiàn)新領的課本上被人用紅筆畫了個難看的鬼臉。

幼稚，卻有效。

她能感覺到，那些不友善的視線無處不在。

許眠甚至不需要親自出手，自然有無數(shù)人愿意替他“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搶了他風頭的轉(zhuǎn)學生。

放學鈴聲響起，林梔幾乎是逃也似的收拾好東西。

她需要一份兼職，來支付部分生活費。

按照地址，她找到學校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店主是個面相和善的大叔，簡單問了幾句就同意她試工，主要工作是傍晚到晚上的收銀和理貨。

便利店的工作瑣碎但平靜，暫時隔絕了學校里的紛擾。

她小心翼翼地應對著，努力記住各種商品的價格和位置。

晚上九點多，客人漸漸稀少。

林梔正低頭整理貨架，感應門“叮咚”一聲滑開。

“歡迎光臨?！?br>
她習慣性地說道，抬起頭。

然后，她的動作僵住了。

走進來的，是許眠。

他還是穿著白天的衣服，只是外面隨意套了件黑色的薄外套。

他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里看到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冷淡的樣子。

他徑首走向飲料柜，拿了一瓶礦泉水，走到收銀臺前。

“五塊。”

林梔盡量保持語氣平穩(wěn)，接過他遞來的紙幣。

指尖不可避免地有瞬間的觸碰，他的手指微涼。

她低頭找零，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頭頂，帶著審視的意味。

就在她將零錢遞過去的時候，許眠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打工還債？”

林梔動作一頓，抬起頭，對上他沒什么溫度的眼睛。

她握緊了拳頭，又緩緩松開，把零錢和購物小票一起遞給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說：“我靠的是自己。

至于那個第一，我不知情，也不稀罕。”

許眠似乎沒料到她會反駁，眼神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但很快被嘲諷覆蓋。

他接過零錢，沒再看她，轉(zhuǎn)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卻又停下，側(cè)過頭，留下輕飄飄的一句：“那就等著看，你能靠自己撐多久?！?br>
感應門再次合上，他的身影融入夜色。

林梔看著窗外他消失的方向，胸口堵得發(fā)悶。

她知道，這場莫名其妙的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

而她，退無可退。

便利店的白色燈光冷清地照著，將她單薄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xù)整理貨架上的商品，動作比之前更加用力。

撐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絕不能第一天就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