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蔚后來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沒說那句話,事情會不會完全不同。

但人生沒有如果。

那天是周三,晚上七點,周蔚從急診室出來。

左小腿七針,醫(yī)生說要休息一周。

她坐在醫(yī)院走廊的長椅上,腿疼,心更疼。

不是因為傷口,是因為手機。

手機上三條微信,都是**發(fā)的: "周蔚,你弟這個月生活費還沒給。

" "學校要交資料費,一千二。

" "你什么時候轉賬?"周蔚看完,把手機扣在腿上。

她沒回。

她今年二十六,在私人工作室做心理咨詢師,稅后七千。

房租兩千,吃飯交通一千五,信用卡還款一千,剩下的要攢著。

但她弟弟周城,高二,私立學校,每個月生活費兩千——是她出的。

從初中開始,**就說家里供弟弟不容易,讓她幫襯著。

一開始五百,后來漲到八百、一千、一千五,現在是兩千。

周蔚每個月按時轉賬。

但今天,不想轉了。

不是因為腿疼,是因為煩透了。

她這條腿,是下班路上被外賣車撞的。

外賣小哥跑了,監(jiān)控不清楚,報警也沒用。

醫(yī)藥費三千多,全是她自己墊的。

她爸媽知道她出車禍,第一句話不是問她傷得重不重,是問醫(yī)藥費多少,能不能報銷。

周蔚當時就想笑。

這就是親爹媽。

手機又響,是醫(yī)院的電話:"周蔚女士,您的門診費用還沒結清,麻煩來一趟收費處。

"周蔚掛了電話,準備起身。

剛站起來,就看見她爸媽從電梯口走出來。

**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格子襯衫,她爸拎著個布袋子,兩個人走得很快,像是怕醫(yī)院關門似的。

周蔚站在原地,沒動。

**老遠就喊:"蔚蔚!"走近了,上下打量她:"傷哪兒了?""腿。

""嚴重嗎?""還行。

""那就好。

"**松了口氣,然后問,"醫(yī)藥費多少?""三千多。

""能報銷嗎?""不能。

"**臉色就變了:"三千多?你怎么這么不小心?"周蔚沒接話。

她爸在旁邊說:"行了,人沒事就行。

"然后轉向周蔚,"你弟那個生活費,什么時候給?"周蔚看著她爸,突然覺得很累。

"不給了。

""什么?"**聲音一下子尖了,"你說什么?""我說不給了。

"周蔚重復了一遍,"我自己都養(yǎng)不活。

""你養(yǎng)不活自己?"**冷笑,"你一個月七千塊,租個房子兩千,吃飯能吃多少?你告訴我你養(yǎng)不活自己?""養(yǎng)不活。

"周蔚說,"我還得還信用卡。

""信用卡?"***聲音更尖了,"你刷信用卡干什么?買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弟弟上學要錢,你在這兒享受!"周蔚沒說話。

她知道說什么都沒用。

在**眼里,她就是該給弟弟出錢的。

誰讓她是姐姐,誰讓她先出生,誰讓她沒把子。

"你要是不想給就首說。

"**說,"別找那些借口。

"周蔚看著**,突然笑了。

笑得有點冷。

"行,我不想給。

"她說,"不過我可以繼續(xù)給,條件是,你把城南那棟老房子給我。

"話一出口,周蔚自己都愣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說。

那房子雖然舊,但位置好,周邊都拆遷了,就剩那一片老房子。

市價至少兩百萬。

**怎么可能給她?她就是想堵***嘴。

但接下來發(fā)生的事,讓周蔚這輩子都忘不了。

**愣了一下。

然后,眼神變了。

那個變化很微妙,但周蔚看得清清楚楚——**看她的眼神,從冷淡變成了,怎么說呢,溫和?不對,不是溫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

像是在看一個很重要的人。

"行。

"**說。

聲音很平靜。

周蔚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么?""我說行。

"**又重復了一遍,"房子給你,你繼續(xù)給你弟出錢。

"周蔚徹底懵了。

她爸也懵了,布袋子差點掉地上:"你瘋了?""我沒瘋。

"**看著周蔚,眼神依然平靜,"你要房子,我給你。

我現在就回去拿房產證,明天咱們就去過戶。

"說完,她轉身就走。

周蔚站在原地,看著***背影,腦子一片空白。

她爸愣了半天,追上去:"你到底怎么了?"周蔚沒動。

她看著醫(yī)院走廊的燈光,突然覺得有點晃眼。

這世界,是不是有點不對勁?第二天上午十點,**真的拿著房產證來了。

周蔚在出租屋里,腿還疼,請了假。

**按門鈴的時候,她正躺在床上發(fā)呆。

開門一看,**手里拎著個塑料袋。

"給你。

"**把袋子遞過來。

周蔚接過來,打開,看見那本紅色的房產證。

她拿起來,翻開,看見上面寫著"周建國、李秀琴"——她爸**名字。

"什么時候去過戶?"**問。

周蔚沒說話。

她盯著那本房產證,腦子里亂糟糟的。

這事兒太不對勁了。

**這人,她太清楚了。

別說房子,就是一只雞,都恨不得全給周城吃。

小時候家里燉雞,雞腿是周城的,雞翅是周城的,她只能啃雞脖子。

現在突然說要把房子給她?而且是價值兩百萬的房子?周蔚抬起頭,看著**。

***表情很平靜,沒有不舍,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心疼。

就好像給出去的不是兩百萬的房子,而是兩塊錢的燒餅。

"媽。

"周蔚開口,聲音有點干,"你最近身體沒什么不舒服吧?""沒有。

""腦子呢?""腦子好得很。

"**說,"倒是你,出了車禍,腦子有沒有撞壞?"周蔚不說話了。

**在屋里轉了一圈,看了看她的出租屋。

一室一廳,西十平,家具都是房東配的,舊舊的。

"這地方不大。

"**說。

"嗯。

""等你有了那套房子,就能住大點了。

"周蔚心說我要是真拿了那房子,你不得后悔死?但她沒說出來。

她看著**,突然想到一個辦法。

試探一下。

"媽。

"周蔚說,"你給我轉一萬塊錢。

""轉什么?""我要用。

""用什么?""反正你轉就行了。

"周蔚盯著***眼睛,"你不是說房子都給我了嗎?那一萬塊總不算什么吧?"**看了她一會兒。

然后,拿出手機。

當場就轉了。

手機震了一下,周蔚低頭一看:到賬一萬整。

她手抖了一下。

這不可能。

**平時連八百都不舍得給她。

上次她想買件羽絨服,跟**借五百,**說沒有,讓她自己想辦法。

現在一萬塊,說轉就轉了?周蔚看著手機,再看看**,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不對,不是夢。

是更詭異的東西。

**坐了一會兒,起身要走:"你弟那個生活費,記得按時給。

""哦。

"**走了。

周蔚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手機上的到賬記錄,發(fā)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拿起手機,看了看和周城的聊天記錄。

最后一條是三天前,周城問她要錢,她說沒有,周城回了句"摳門"。

周蔚想了想,給周城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干嘛?"周城的聲音有點不耐煩。

"我想問你個事兒。

"周蔚說,"媽今天有沒有給你打電話?""沒有。

""昨天呢?""也沒有。

"周城不耐煩了,"你到底要干嘛?"周蔚深吸了一口氣:"你不是說要買鞋嗎?什么鞋?""AJ新款,一千二。

""行,我給你買。

"周蔚說,"不過你得先來趟醫(yī)院,來看看我。

""醫(yī)院?"周城愣了一下,"你在醫(yī)院?""嗯,出車禍了,腿受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周蔚等著。

等周城說點什么。

比如問她嚴不嚴重,比如說要來看她。

但周城什么都沒說。

十幾秒后,周城開口了:"***。

"然后掛了。

周蔚看著手機,慢慢笑了。

她明白了。

這個"東西"——她暫時不知道該叫它什么——是有規(guī)律的。

第一,它需要面對面。

昨天在醫(yī)院,她和**面對面,說了那句話,然后**就變了。

第二,它只對面對面的那個人有效。

**被"影響"了,但周城沒有。

因為周城沒見她。

第三,這個影響是持續(xù)的。

今天**來她這兒,還是那個態(tài)度,還是把她當成了什么寶貝疙瘩似的,房子給,錢也給。

周蔚把手機放下,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昨天在醫(yī)院,**眼神變化的那一瞬間。

那個變化,現在回想起來,像是有什么東西,突然在**腦子里"咔嚓"一聲,換了個開關。

周蔚閉上眼。

她不知道這是什么。

催眠?**?還是什么更玄乎的東西?但有一點她很確定:這個能力,她有了。

而且,它很危險。

周蔚睜開眼,看著茶幾上的房產證。

紅色的本子,在陽光下泛著光。

兩百萬的房子。

**給她的。

只因為她說了一句話。

周蔚坐起來,拿起房產證,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它放回塑料袋里,推到茶幾的角落。

她不想碰它。

至少現在不想。

因為她不知道,這個能力,還會帶來什么。

她只知道,從昨天晚上開始,她的人生,己經完全不同了。

而她還沒想好,要怎么面對這個不同。

窗外的陽光很好。

周蔚看著窗外,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那時候她七歲,有一天撿到一只小鳥,翅膀受傷了。

她把小鳥帶回家,想養(yǎng)好它。

**看見了,說:"你養(yǎng)不活的,放了吧。

"周蔚不肯,堅持要養(yǎng)。

結果第二天,小鳥死了。

周蔚哭了很久。

**在旁邊說:"你看,我說你養(yǎng)不活。

"周蔚那時候不懂,為什么**說的話,總是對的。

現在她懂了。

因為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有些能力,不是你想要就能駕馭的。

周蔚看著茶幾上的塑料袋,突然有點害怕。

她不知道,這個能力,最后會不會像那只小鳥一樣。

讓她哭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