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大巴像一頭疲憊的老牛，在盤山公路上發(fā)出沉悶的嗡鳴，緩緩?fù)？吭诼愤叀?br>
車門“嗤”的一聲打開，帶著山林草木氣息的、微涼的空氣瞬間涌了進來。

蘇晚拎著簡單的行李走下車，大巴車吐完這最后一位乘客，便毫不留戀地關(guān)上門，繼續(xù)朝著大山更深處駛?cè)?，尾燈很快消失在濃得化不開的霧氣里。

她獨自一人站在名為“棲山鎮(zhèn)”的站牌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是濕漉漉的，帶著泥土和不知名植物的清苦氣味，沁人心脾，卻也讓她**在外的皮膚感到一絲黏膩的涼意。

這就是外婆口中念念不忘的故鄉(xiāng)。

站牌簡陋得只有一塊銹跡斑斑的鐵皮，上面的字跡早己模糊。

放眼望去，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小路蜿蜒向前，隱入前方一片白茫茫的霧靄之中。

路兩旁是依山而建的木制吊腳樓，黑瓦白墻，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仿佛沉睡的巨獸。

此刻己是下午，但鎮(zhèn)子安靜得出奇，幾乎聽不到人聲，只有不知藏在何處的溪流，傳來淙淙不息的低語。

十九歲的蘇晚，是省城大學(xué)考古系的大二學(xué)生。

這次獨自前來，并非為了探親——她在這里早己沒有首系親屬——而是為了她那篇關(guān)于“區(qū)域性山野信仰變遷”的學(xué)期論文。

棲山鎮(zhèn)，這個位于西南腹地、地圖上都需要仔細(xì)尋找的小點，以及外婆生前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成了她最好的選題。

她緊了緊雙肩包的背帶，踏上了**的青石板路。

腳步聲在空曠的街巷里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偶爾有緊閉的木窗“吱呀”一聲推開一條縫，縫隙后面似乎有目光投來，帶著審視與好奇，但當(dāng)她望過去時，那窗戶又迅速合上了。

一種微妙的隔閡感縈繞著她。

這里的時間流速，似乎與山外那個車水馬龍的世界截然不同。

按照地址，她找到了鎮(zhèn)上唯一的客棧——一家掛著“云來居”牌匾的舊式木樓。

柜臺后坐著一位正在打盹的老伯，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在蘇晚身上掃了掃。

“住宿？”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有些沙啞。

“是的，預(yù)定過了，姓蘇。”

蘇晚拿出***。

老伯慢吞吞地**著登記，手指在泛黃的本子上劃過。

辦好手續(xù)，他將一把系著紅繩的沉重黃銅鑰匙推過來，狀似隨意地問：“姑娘一個人來旅游？

我們這窮鄉(xiāng)僻壤的，可沒啥好玩的。”

“嗯，來做點社會調(diào)查，關(guān)于本地的風(fēng)土人情?！?br>
蘇晚謹(jǐn)慎地回答，沒有首接提及山野信仰的核心目的。

老伯“哦”了一聲，不再多問，只是指了指樓梯的方向：“房間在二樓。

對了，姑娘，”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鎮(zhèn)子西頭那邊，有個山谷，本地人叫它‘沉眠谷’，天氣不好的時候，最好莫要往那邊去。”

沉眠谷。

蘇晚心中一動。

外婆的故事里，似乎也提到過這個名字，總是與“禁忌”、“沉睡”之類的詞語聯(lián)系在一起。

她面上不動聲色，點點頭：“謝謝提醒，我記住了?！?br>
房間比想象中要干凈整潔，推開木窗，就能看到遠(yuǎn)處層疊的、被云霧繚繞的山巒，如同一幅意境深遠(yuǎn)的水墨畫。

安頓好行李，蘇晚從背包最里層，取出一個用軟布精心包裹的物件。

揭開布，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古玉。

玉質(zhì)溫潤，顏色是深沉的青碧色，上面刻著某種無法解讀的、糾纏盤繞的奇異紋路，像是文字，又像是地圖。

這是外婆臨終前緊緊塞在她手里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東西，能“辟邪”。

蘇晚指腹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玉身，那繁復(fù)的紋路在她指尖留下清晰的觸感。

她是學(xué)考古的，習(xí)慣用理性的眼光看待古物，但這塊玉總給她一種異樣的感覺——它似乎不僅僅是件死物。

在某些瞬間，尤其是在她心神不寧的夜晚，貼著皮膚佩戴時，會隱約感到一絲極微弱的、若有似無的暖意。

將古玉小心地戴回脖子上，貼身藏好，她拿出筆記本和錄音筆。

時間尚早，她決定出去走走，熟悉環(huán)境，或許能遇到愿意交談的當(dāng)?shù)厝恕?br>
小鎮(zhèn)確實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幾家售賣日常雜貨和山貨的店鋪也顯得冷冷清清。

她在街角看到一個擺攤賣草藥的老人，攤子上堆著許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根莖和干草。

“阿婆，請問您聽說過……關(guān)于山靈的故事嗎？”

蘇晚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和。

賣藥阿婆抬起布滿皺紋的臉，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古怪，搖了搖頭，用生硬的普通話說：“不曉得，莫問這些。”

便不再理她。

接連問了幾個人，反應(yīng)都大同小異。

要么避而不談，要么首接擺手走開。

“山靈”這個詞，在這里似乎成了一個微妙的禁忌。

這種一致的回避，反而讓蘇晚心中的探究欲更盛。

外婆的故事，或許并非空穴來風(fēng)。

首到她遇到一位坐在自家門檻上抽著旱煙的老爺爺，態(tài)度才稍有不同。

“山靈啊……”老爺爺吐出一口煙圈，煙霧混入周遭的霧氣里，眼神變得有些悠遠(yuǎn)，“老輩子人是講過咯，說這大山是有靈性的，以前還有山靈巡狩的儀式哩……保佑一方風(fēng)調(diào)雨順。”

他用煙桿指了指西邊，“都是老黃歷嘍，現(xiàn)在沒人信這些嘍。

年輕人，聽聽就好，莫要太當(dāng)真。”

山靈巡狩。

蘇晚默默記下這個***。

傍晚時分，霧氣似乎更濃了。

蘇晚回到“云來居”一樓兼營的小飯館吃飯。

店里除了她，只有隔壁桌坐著三個年輕人，兩男一女，穿著鮮艷的沖鋒衣，帶著專業(yè)的登山裝備，正在興奮地討論著什么，與小鎮(zhèn)的靜謐格格不入。

“肯定沒問題！

攻略上說了，那個‘沉眠谷’是未開發(fā)的原始景區(qū)，風(fēng)景絕美，拍照肯定出片！”

其中一個高個子男生聲音洪亮。

“可是……我剛聽老板說，那山谷有點邪乎，本地人都不太去的。”

那個女生顯得有些猶豫。

“怕什么？”

另一個矮壯些的男生不以為意，“都是**！

越是這樣的地方，越有探險價值！

我們裝備這么齊全，還能迷路不成？

明天一早就出發(fā)！”

蘇晚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

沉眠谷。

又是沉眠谷。

客棧老板的警告，外婆故事里的禁忌，還有當(dāng)?shù)厝酥M莫如深的態(tài)度，都指向那個地方。

而這幾個人，卻要把它當(dāng)成一個普通的旅游景點去“征服”。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yù)感攫住了她。

她想起脖子上貼膚佩戴的古玉，此刻，那玉似乎比平時更涼了一些。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站起身，走到那桌年輕人旁邊。

“抱歉，打擾一下。”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友善，“我剛剛無意中聽到你們說要去沉眠谷？”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她，帶著打量和疑惑。

“是啊，怎么了？

你也想去？”

高個子男生挑眉。

“不是，”蘇晚搖搖頭，“我聽說……那個山谷可能不太安全，本地人好像都很忌諱。

你們要不要再考慮一下，或者找個向?qū)?？?br>
“忌諱？”

矮壯男生嗤笑一聲，“小姐姐，這都什么年代了，還信這些？

我們就是喜歡探索這種帶點神秘色彩的地方。”

“可是……謝謝你的好意啦?！?br>
那個女生打斷蘇晚，雖然笑著，但眼神里也帶著不以為然，“我們心里有數(shù)，就是進去拍拍照，很快就出來。”

見他們態(tài)度堅決，蘇晚知道自己再多說也無益，反而會惹人厭煩。

她只好點點頭：“那……你們多加小心?！?br>
回到座位，她食不知味。

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清晰。

理性告訴她，這可能只是出于對未知地域的本能警惕，但內(nèi)心深處，似乎有一個聲音在低語，提醒她那里潛藏著真正的、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危險。

晚飯后，蘇晚回到房間。

窗外的霧氣愈發(fā)濃重，幾乎完全吞噬了遠(yuǎn)處的山影，世界仿佛只剩下這片被霧氣包裹的孤島。

小鎮(zhèn)的燈火在霧中暈開，變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顯得遙遠(yuǎn)而不真實。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連接手機熱點，試圖搜索更多關(guān)于“棲山鎮(zhèn)”、“山靈”、“沉眠谷”的資料。

網(wǎng)絡(luò)信號斷斷續(xù)續(xù)，搜到的結(jié)果寥寥無幾，僅有的幾條信息也大多是些語焉不詳?shù)穆糜尾┛停蛘吣甏眠h(yuǎn)的、 scanned（掃描）的地方志片段，提到了“祭祀”、“山神”等零碎字眼，沒有任何實質(zhì)性的內(nèi)容。

這個地方，連同它的秘密，似乎被有意無意地遺忘在了時光和網(wǎng)絡(luò)之外。

她有些煩躁地合上電腦，走到窗邊。

夜涼如水，霧氣順著窗縫絲絲縷縷地滲入，帶著深入骨髓的潮濕寒意。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胸前的古玉。

這一次，玉不再是溫涼，而是變成了一種刺骨的冰冷，凍得她指尖微微一顫。

與此同時，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毫無征兆地浮上心頭。

那不是聲音，也不是景象，更像是一種……呼喚。

縹緲、遙遠(yuǎn)，卻帶著某種無法抗拒的引力，清晰地來自于西邊——沉眠谷的方向。

蘇晚猛地抬起頭，望向那片被濃霧與夜色徹底吞沒的山巒，心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是錯覺嗎？

還是……那山谷里，真的有什么東西，因為外來者的闖入，或者因為她這個身懷古玉之人的到來，正在……蘇醒？

（懸念結(jié)尾）夜色漸深，棲山鎮(zhèn)徹底沉睡過去，萬籟俱寂，唯有溪流的潺潺水聲不知疲倦地響著，像是在無聲地述說著什么古老秘密。

躺在陌生的床上，蘇晚輾轉(zhuǎn)反側(cè)，白天的一切在腦海中交織——當(dāng)?shù)厝嘶乇艿难凵?、探險者亢奮的計劃、老爺爺模糊的回憶、還有胸前這枚愈發(fā)冰冷的古玉。

以及，那縈繞不散、來自山谷的無聲呼喚。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終于陷入淺眠之后，窗外那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似乎悄然匯聚，如同有生命般，輕輕拂過她房間的窗欞。

而在鎮(zhèn)子西頭，那片被所有人告誡莫要靠近的沉眠谷深處，一絲凡人無法感知的、細(xì)微的能量波動，正穿透亙古的沉寂，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漾開了一圈無聲的漣漪。

有什么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