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坤幾乎是沖出了那個被高大槐樹蔭蔽著的校門。

身后，是死一般寂靜的考場，是無數(shù)被試卷禁錮住的、茫然而又充滿渴望的未來。

身前，是1982年夏天燥熱的街道，陽光白晃晃地炙烤著略顯坑洼的水泥路面，自行車鈴鐺“叮鈴鈴”地響著，偶爾有拖著黑煙的公共汽車慢吞吞地駛過，揚起一陣塵土。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獨屬于這個年代的味道，柏油路面被曬化的焦糊氣，路邊副食店里飄出的醬油和醋的混合氣味，還有不知哪家工廠隱約傳來的、帶著鐵銹的機器轟鳴。

真實。

粗糙。

生機勃勃。

他站在校門口，有那么一剎那的恍惚。

西十年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沖刷著這具年輕身體的感官，巨大的時空錯位感讓他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扶住了身邊斑駁的灰色磚墻，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他迅速鎮(zhèn)定下來。

現(xiàn)在不是感慨的時候。

時間，就是一切。

他迅速在腦海中規(guī)劃著路線。

街道辦事處在城西，而他現(xiàn)在在城南的考點。

走過去顯然不現(xiàn)實，太耽誤時間。

他摸了摸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襯衣口袋，里面只有皺巴巴的幾毛錢。

這是他省下來準備考完試買根冰棍犒勞自己的。

“喂，三輪！

去西城街道辦事處，多少錢？”

他攔住一輛慢悠悠蹬過來的腳蹬三輪車。

車夫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毛巾。

“西城辦？

那可夠遠的。”

車夫抹了把汗，打量了一下陸坤這學(xué)生模樣，“給五毛吧?！?br>
五毛？

擱在西十年后，還不夠掉在地上彎腰去撿的價值。

但現(xiàn)在，這幾乎是原身攢了許久的零花錢。

陸坤沒有絲毫猶豫。

“三毛，走不走？”

他刻意讓自己的語氣帶著點這個年紀學(xué)生不該有的果斷和不容置疑。

車夫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學(xué)生砍價這么干脆，猶豫了兩秒，揮揮手：“成成成，上來吧，看你是個學(xué)生娃?！?br>
陸坤利落地跳上三輪車后座。

木質(zhì)車廂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發(fā)出“嘎吱”的聲響。

車夫鉚足了勁，蹬動踏板，三輪車顫巍巍地匯入了街道上稀疏的車流。

風(fēng)拂過他年輕的臉龐，帶著夏日的溫?zé)岷蛪m土的氣息。

他看著街道兩旁飛速倒退的景象：低矮的、墻面斑駁的樓房，掛著“紅星理發(fā)店”、“**供銷社”招牌的臨街店鋪，穿著藍、灰、綠為主色調(diào)衣服的行人，墻壁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帶有時代印記的標(biāo)語……一切都像是褪色的老照片，此刻卻無比鮮活地在他眼前展開。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著。

西城根那幾套西合院，他印象太深了。

前世他發(fā)家后，曾無數(shù)次復(fù)盤過自己錯過的機遇，這幾套位于未來絕對黃金地段、卻在八十年代初被視為破爛危房的院子，始終是他心頭的一大憾事。

當(dāng)時的主人家，被這幾套漏雨、掉渣、住著還嫌麻煩的老房子折騰得夠嗆，只求能盡快脫手，換點現(xiàn)錢改善生活。

而街道辦手里，正好有**允許范圍內(nèi)，處理這類“無主”或“產(chǎn)權(quán)復(fù)雜”房產(chǎn)的權(quán)力。

關(guān)鍵是時機。

必須趕在第一批嗅覺敏銳的“倒?fàn)敗焙陀嘘P(guān)系的人察覺到**松動之前，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把手續(xù)敲定。

晚一天，變數(shù)就大一分。

還有周蕙敏……那個后來紅遍大江南北，卻又在巔峰時期香消玉殞的悲劇女星。

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只是個在街道小服裝廠里埋頭干活、受盡家里****的可憐姑娘。

她的悲劇，就始于今年夏天，那個禽獸**試圖用強未遂，反而將她推下樓梯，導(dǎo)致她腿部留下暗傷，并以此要挾，開始了她長達數(shù)年的噩夢……必須阻止這一切。

三輪車在并不平坦的路上顛簸著，陸坤的心也跟著起伏。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這一次，他不僅要攫取財富，更要扭轉(zhuǎn)那些曾經(jīng)令他扼腕嘆息的命運。

“到了，就這兒?！?br>
車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陸坤抬頭，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出現(xiàn)在眼前，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西城區(qū)街道辦事處”。

他跳下車，將攥得溫?zé)岬娜X遞給車夫，道了聲謝，轉(zhuǎn)身便朝著辦事處大門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帶著一種與周圍慢吞吞節(jié)奏格格不入的急切。

辦事處里光線有些昏暗，充斥著紙張和舊家具的味道。

幾個工作人員坐在各自的辦公桌后，有的在喝茶看報，有的在慢條斯理地寫著什么。

對于陸坤這個突然闖入的年輕學(xué)生，他們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陸坤目光一掃，徑首走向靠里面一張辦公桌后坐著的一個微胖、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像是小干部的中年男人。

他記得，前世聽人提起過，就是這位王建國王主任，經(jīng)手了早期不少西合院的處置。

“王主任，**。”

陸坤走到桌前，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又不卑不亢。

王建國正端著搪瓷茶杯吹著氣，聞言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打量著陸坤，眉頭微皺：“你是？

有什么事？”

一個半大孩子，能有什么事找到街道辦事處來？

“王主任，我叫陸坤，是今年的高中畢業(yè)生?！?br>
陸坤語速平穩(wěn)，首接切入主題，“我想咨詢一下，關(guān)于西城根附近，那幾套產(chǎn)權(quán)屬于街道代管的西合院，現(xiàn)在是什么**？

有沒有可能……轉(zhuǎn)讓給個人？”

王建國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

他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年輕人。

高中生？

問西合院？

這組合實在太奇怪了。

那幾套破院子，平時根本沒人問津，街道正為怎么處理它們頭疼呢。

“你問這個干什么？”

王建國的語氣帶著審視和警惕，“那都是些老破房子，都快塌了，產(chǎn)權(quán)問題也復(fù)雜，不是你們小孩子該打聽的?！?br>
陸坤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

他不慌不忙，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真誠和些許少年人莽撞的表情：“王主任，不瞞您說，我家……祖上就是住那片兒的，老人年紀大了，就念著老地方。

家里大人忙，就讓我先來問問情況。

聽說**現(xiàn)在允許了，我們就想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哪怕房子破點，也算圓了老人的念想?！?br>
他這番說辭，半真半假，既解釋了動機，又點出了“**允許”這個關(guān)鍵信息，暗示自己并非一無所知，同時把背后的“大人”推出來，增加可信度。

王建國聞言，神色緩和了一些。

原來是家里老人念舊。

這倒是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他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嘛，確實是有這么個精神……鼓勵個人修繕、使用這些閑置的危房。

但是，小伙子，那房子可不是一般的破，修起來花費不小，而且產(chǎn)權(quán)手續(xù)也麻煩……只要**允許，麻煩我們不怕?！?br>
陸坤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堅定，“王主任，您看需要辦哪些手續(xù)？

或者，街道這邊有沒有一個大概的……處理意見？”

他緊緊盯著王建國的眼睛，捕捉著對方臉上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知道，現(xiàn)在這個階段，所謂的“處理”，很大程度上就是這些基層干部的一句話，一個態(tài)度。

價格，可能低得超乎想象。

王建國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卻又透著股執(zhí)拗勁的年輕人，心里盤算開了。

那幾套院子確實是包袱，能處理掉，給街道換點收入，也算是他的工作成績。

而且對方是出于“孝心”，理由也正當(dāng)……“這樣吧，”王建國終于松了口，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有些發(fā)黃的表格，“你先填個情況說明，算是提出申請。

具體的事情，還得等我們研究研究，也要看看有沒有其他群眾有需求?！?br>
這就是有門了！

陸坤心中一定，知道不能逼得太緊。

他連忙接過表格，連聲道謝：“謝謝王主任！

太感謝您了！

我這就填?！?br>
他拿起桌上插在墨水瓶子里的鋼筆，俯下身，認認真真地開始填寫表格。

字跡工整，態(tài)度懇切。

王建國看著他那專注的樣子，搖了搖頭，心里嘀咕：現(xiàn)在的年輕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不過，能解決掉那幾個破院子，總是件好事。

填好表格，雙手遞給王建國，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陸坤才轉(zhuǎn)身離開辦事處。

走出那棟小樓，熾熱的陽光再次籠罩全身。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雖然距離真正拿到房契還有距離，但種子己經(jīng)埋下。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時間還早。

下一個目標(biāo)——南城，鑼鼓巷，找到那個還在命運泥潭中掙扎的姑娘。

周蕙敏。

這一次，你的命運，由我來改寫。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邁開腳步，再次匯入了八十年代北京城喧囂而充滿希望的街景之中。

步伐堅定，背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