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武選院。，虎口處新磨出的水泡在每一次撞擊中裂開，滲出血絲，混著劍柄上的濕滑汗水。她抿緊唇，壓下喉嚨里翻涌的鐵銹味——那是昨日對練時挨的一記重拳，內(nèi)腑還在隱隱作痛?！跋乱粋€！甲字三號，林芷言！”。她深吸一口氣，踏步上前。，映出兩側(cè)考官模糊的影子。正前方，兵部侍郎陳鎮(zhèn)**短須，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她過于清瘦的身形，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八鶊蠹?，徽州林氏？是。年十六？”
“是?！?br>
“徽州林氏……”陳鎮(zhèn)翻動手中文冊，“三年前因漕運案牽連，舉族流放。你是漏網(wǎng)之魚？”

場中空氣一凝。林芷言垂眸，聲音平穩(wěn)無波：“家父林肅系旁支遠(yuǎn)親，案發(fā)前已分家另立，刑部有過錄檔。民……草民自幼隨父定居北地，父喪后遵遺命回祖籍參選?！?br>
她遞上一卷蠟封文書。陳鎮(zhèn)查驗印鑒，確系刑部核銷憑證。他抬眼再看這少年——不，這張臉實在太過精致，若非眉宇間那股壓不住的冷冽殺氣，幾乎要讓人疑心是女子喬裝。

“既如此，展示你的本事?！标愭?zhèn)合上冊子，“規(guī)矩你知道，百人取八。太**中需四，二皇子處三，剩下的……”他頓了頓，“云嬪娘娘所出的三公主宮中，尚缺一名侍衛(wèi)長?！?br>
話音落，場邊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誰不知道，那位三公主云蘭思，今年剛滿十六，生母早逝，外家式微，在宮里是個連份例都常被克扣的透明人。去她宮中，等同斷送前程。

林芷言卻抬起眼。

“草民愿往三公主處?！?br>
陳鎮(zhèn)一怔：“你說什么？”

“草民愿侍奉三公主?！彼貜?fù)，聲音不高，卻讓場邊嗤笑戛然而止。

“你可知——”

“草民知?！彼驍啵抗饴湓陉愭?zhèn)身后那面朱紅宮墻上。晨光正攀過琉璃瓦，將“武選院”三個鎏金大字染成淡金。“草民武藝粗陋，不敢玷污太子與皇子殿前。三公主處既缺人，草民愿往。”

陳鎮(zhèn)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揮手：“那便試你的武藝。若能接李教頭三十招不敗，我便準(zhǔn)你所請?！?br>
從隊列中走出的李教頭，身高九尺，肩寬如門板。他手中的長棍有碗口粗，破空時帶起沉悶風(fēng)聲。

林芷言握緊木劍。

第一棍橫掃下盤。她不退反進(jìn)，矮身貼地前滑，木劍斜挑對方腕脈——這是險招，若對方變招快，她會被一棍砸斷脊骨。

李教頭冷哼，棍勢突變，改掃為砸。

她卻似早有所料，滑至半途驟然側(cè)翻，木劍點地借力，整個人如離弦箭般射向?qū)Ψ阶髠?cè)空門。

“咦？”李教頭輕呼，回防已慢半拍。

木劍劍尖停在他肋下三寸。

“第一招。”林芷言收劍后退。

場邊一片死寂。

陳鎮(zhèn)緩緩坐直身體。

接下來的二十八招，成了單方面的戲耍。林芷言的劍法沒有固定章法，時而輕靈如燕點水，時而狠辣如毒蛇吐信。她永遠(yuǎn)在李教頭發(fā)力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剎那切入，木劍每一次都停在致命處——咽喉、心口、后頸、太陽穴。

第二十九招，李教頭怒吼一聲，長棍掄圓了砸下，已顧不得點到即止的規(guī)矩。

林芷言眼神一冷。

她不躲了。

木劍迎棍而上，在接觸瞬間手腕極細(xì)微地一抖——那是卸力的巧勁，棍勢被帶偏三寸，擦著她耳際砸在地上，青磚碎裂。

而她的人已切入李教頭懷中，左手成掌，印在他胸口。

“砰?！?br>
李教頭倒退五步，臉色發(fā)白。

林芷言收勢，木劍輕點地面：“三十招已滿?！?br>
全場鴉雀無聲。陳鎮(zhèn)盯著她看了足足十息，終于開口：“你的劍法，跟誰學(xué)的？”

“北地流民，雜學(xué)而已?！?br>
“雜學(xué)？”陳鎮(zhèn)起身，走到她面前，“最后一掌，是軍中‘破甲勁’的變招。北地流民會這個？”

林芷言沉默。

“罷了?！标愭?zhèn)擺擺手，“既不愿說，我不強求。你既能三十招內(nèi)勝李教頭，去何處都夠格。既然你執(zhí)意……”他提筆在冊上勾畫，“林芷言，授翊衛(wèi)校尉，即日起入綴霞宮，侍奉三公主?！?br>
“謝大人?！?br>
她單膝跪地，接過銅制腰牌。牌面微涼，刻著云紋與編號：癸未柒。

辰時正，西六宮，綴霞殿。

引路太監(jiān)的腳步停在朱紅宮門前時，林芷言看見牌匾上“綴霞”二字已漆色斑駁。門前石階縫隙里長著青苔，兩側(cè)的石獅缺了半邊耳朵，無人修補。

“就是這兒了。”太監(jiān)聲音懶散，“林校尉自便吧，雜家還要去內(nèi)務(wù)府回話?！?br>
他轉(zhuǎn)身便走，連通報都免了。

林芷言獨自站在門前。秋風(fēng)吹過庭中老槐，枯葉打著旋落下。她抬手欲叩門環(huán)，卻聽見門內(nèi)傳來細(xì)碎人聲。

“……殿下，這月的炭例又少了三成。奴婢去內(nèi)務(wù)府問，他們說各宮都緊，讓咱們自已想辦法?！?br>
一個少女的聲音輕輕響起：“少了便少了吧。把去年的舊衣改一改，絮些蘆花，也能過冬?！?br>
“可您的咳疾——”

“無妨?！甭曇纛D了頓，“新侍衛(wèi)今日該到了吧？你去看看，若來了，請他……請他在偏殿稍候，我換身見客的衣裳。”

“殿下何必如此鄭重？不過是個侍衛(wèi)……”

“既來我宮中，便是自已人。禮不可廢?！?br>
腳步聲朝門邊來。林芷言后退半步，整理身上嶄新的青色侍衛(wèi)服——這是武選院剛發(fā)的，漿洗得**，帶著皂角氣味。

門開了。

開門的宮女約莫十五六歲，圓臉，眼睛紅腫。她看見林芷言，愣了一瞬，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得有些久：“你……就是新來的林校尉？”

“是?！绷周蒲员胺蠲皝?，侍奉三公主殿下?！?br>
宮女上下打量她，眼神復(fù)雜：“隨我來吧?！?br>
穿過前庭，青磚縫里探出枯草。正殿門虛掩著，宮女推門進(jìn)去通報。林芷言站在階下，目光掃過院中——

東墻邊一架殘破秋千，繩索已斷；西側(cè)小圃種著些耐寒的菊，花開得稀疏；廊下掛著一串風(fēng)鈴，銅管銹蝕，風(fēng)過時聲響暗啞。

“林校尉，殿下請你進(jìn)去?！?br>
她斂目，踏上石階。

殿內(nèi)光線昏暗，為省炭火，只點了兩盞燈。正中的椅上坐著個少女，穿淺青宮裝，外罩半舊月白披風(fēng)。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那一瞬，林芷言感覺自已的呼吸停了。

燭光勾勒出少女清瘦的輪廓，眉眼溫潤如江南煙雨，只是臉色蒼白，唇色也淡。她大約剛梳妝過，發(fā)間只簪一支素銀簪子，樣式簡單，簪頭雕成云紋——那紋路讓林芷言袖中的手指猛然蜷縮。

但她面上平靜無波，單膝跪地：“臣林芷言，參見三公主殿下。

“林校尉請起?！痹铺m思的聲音很輕，帶著久病的虛弱，“一路辛苦。春菱，看茶?！?br>
那圓臉宮女端來茶盞。林芷言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卻控制不住地落在云蘭思發(fā)間——那支銀簪，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柔和的舊光。

“林校尉是從徽州來？”云蘭思問。

“是?！?br>
“家中還有何人？”

“父母早逝，無兄弟姐妹。”

云蘭思眼中掠過一絲憐惜：“那……入宮后可還習(xí)慣？”

“尚好?！?br>
一問一答，皆是禮節(jié)。但云蘭思漸漸察覺不對——這位新侍衛(wèi)的目光，似乎總落在她發(fā)間。她下意識抬手摸了摸簪子：“可是這簪子有什么不妥？”

林芷言立刻收回視線：“沒有。臣失禮。”

殿內(nèi)陷入短暫沉默。云蘭思仔細(xì)打量她，忽然問：“林校尉，以你的身手，為何不去太子或皇兄宮中？我聽說，今日武選，你是主動要求來綴霞宮的。”

來了。林芷言早有準(zhǔn)備。

“臣武藝粗陋，不敢玷污貴人殿前?！彼貜?fù)對陳鎮(zhèn)的說辭。

云蘭思卻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初春冰裂：“三十招內(nèi)勝李教頭的人，說自已武藝粗陋？林校尉，在我面前不必說這些場面話?！?br>
她站起身，走到林芷言面前。因身量未足，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直視她的眼睛：“我要聽真話?！?br>
兩人距離不過三尺。林芷言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香，混雜著陳舊殿宇的檀木氣息。她垂下眼睫，看見云蘭思披風(fēng)邊緣磨損的刺繡——那是云紋，和她簪上的一樣。

“因為……”林芷言聽見自已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臣聽說，三公主殿下仁厚。”

“仁厚？”云蘭思輕聲重復(fù)，眼中泛起一絲苦澀，“這宮里，‘仁厚’可不是什么好詞。它意味著好欺負(fù)，意味著誰都可以踩一腳?！?br>
“但臣需要的就是‘仁厚’?！绷周蒲蕴鹧郏谝淮握嬲c她對視，“臣脾氣不好，不會逢迎，若去貴人宮中，早晚惹禍上身。三公主殿下既能容人，臣愿在此處盡忠?！?br>
這話半真半假。云蘭思看著她，似乎在判斷真假。許久，她點點頭：“好。那我便收下你這番話。只是林校尉，既入了綴霞宮，有些事需提前說清?！?br>
她轉(zhuǎn)身走向窗邊，推開半扇窗。冷風(fēng)灌入，吹動她鬢邊碎發(fā)。

“你也看到了，我這里，要權(quán)沒權(quán)，要勢沒勢。月例常被克扣，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塊短缺。跟了我，沒有前程可言，只有無窮盡的冷眼和刁難。”她回頭，目光清澈，“你若現(xiàn)在反悔，我去求陳大人，或許還能調(diào)你去別處。”

林芷言沒有猶豫。

她再次單膝跪地，這次聲音斬釘截鐵：

“臣既已選擇，絕不反悔。從今日起，殿下之安危，即臣之性命。殿下一日不離此宮，臣一日不退半步?！?br>
云蘭思怔住了。

她見過太多人——太監(jiān)、宮女、從前短暫配給她的侍衛(wèi)。他們看她時，眼神里有憐憫，有輕視，有算計，卻從未有過這樣的……決絕。

像立誓。

“你……”她聲音微顫，“為何如此？”

林芷言抬起頭。晨光從窗外斜射而入，恰好照亮她半邊臉。那張過于精致的面容在光中顯得有些不真實，唯有眼神，沉得像化不開的墨。

“臣只是覺得，”她一字一句，“殿下值得?！?br>
值得什么？她沒有說。

云蘭思扶住窗欞，指尖冰涼。許久，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那么，便委屈林校尉了。春菱，帶林校尉去東廂房安置。缺什么，從我份例里支。”

“殿下不可——”春菱急道。

“去吧。”

林芷言起身，隨春菱退出殿外?？绯鲩T檻時，她最后回頭看了一眼——

云蘭思仍站在窗邊，低頭看著自已掌心，側(cè)影單薄得像隨時會破碎的琉璃。

東廂房簡陋，一床一桌一椅。

春菱抱來被褥，語氣硬邦邦的：“林校尉，有些話奴婢得說在前頭。咱們殿下性子軟，容易被人欺負(fù)。你既來了，旁的做不到，至少護(hù)著殿下別讓那些捧高踩低的太過分。若你和其他人一樣……”她咬了咬唇，“奴婢雖是個下人，也有法子讓你不好過?！?br>
林芷言接過被褥：“姑娘放心?！?br>
“還有，”春菱壓低聲音，“殿下有咳疾，入夜常睡不安穩(wěn)。若聽見動靜，別大驚小怪?！?br>
“臣會守夜?！?br>
春菱看了她一眼，眼神軟化些許：“那……你好生歇著。晚膳時辰，奴婢來叫你。”

門關(guān)上，室內(nèi)只剩林芷言一人。

她放下被褥，走到窗邊。從這里，能看見正殿一角。秋陽漸高，將殿頂琉璃瓦照得刺眼。她從懷中取出那枚從不離身的平安扣——青白玉，雕云紋，穿孔的絲繩已磨損發(fā)白。

將平安扣舉到眼前，透過陽光，能看見內(nèi)里極細(xì)的冰裂紋。

與云蘭思發(fā)間銀簪的紋路，一模一樣。

她握緊平安扣，力道大得指節(jié)泛白。

九年了。

破廟風(fēng)雪，小女孩遞來的銀簪，那句“活下去”。流浪三年，習(xí)武三年，謀劃三年，終于走到這里。

“殿下……”她對著空寂房間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已能聽見，“這一次，換我護(hù)著您活下去?！?br>
窗外風(fēng)起，吹落一樹枯葉。

綴霞宮的第一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