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的飯館叫“福來記”，其實霉氣比福氣多，尤其鎮(zhèn)上連月鬧干旱，米貴如金，王胖子天天看著賬本頭發(fā)掉得比廚房的蔥還快。

此刻他正蹲在廚房門檻上，捧著一只大碗發(fā)呆，碗里只剩稀得能照出人影的豆腐湯，油星點綴其上，仿佛是他打拼多年剩下的希望。

顧無憂扛著竹竿晃進院子，后頭跟著沈一刀，臉上笑意賤兮兮的，像是剛從某處耍了個把戲，嘴里還嚼著一根蔥——多半是從胖子的廚房順出來的。

“**，今晚啥好事？

你臉拉這么長是不是和你的肚子在打架？”

顧無憂把竹竿一戳，正好把院子里那只散養(yǎng)的**雞嚇得撲騰起來。

王胖子一臉無奈：“還能有啥好事？

昨兒官差還來查糧稅，非說我偷稅漏糧。

再來兩次我就該編草鞋下田種地了！”

沈一刀咧嘴，拍王胖子的肩：“你看你說的這話，這鎮(zhèn)上誰家還能熬得比你久？

說不定明天下午你就能攢下二兩銀子，請我喝酒了！”

“哎，說話別這么大聲，官差那幫人狗鼻子，耳朵又靈，聽見了又得來找我茬。”

顧無憂雙眼一瞇，嘴角翹起個壞笑：“放心，長這么大我最會對付這種兩條腿的**。

今兒我就讓你見識見識‘顧家鬧劇’，保證讓那幫差役以后見你繞路，見雞都腦袋發(fā)麻?！?br>
沈一刀當(dāng)即精神：“來來來，說說，要把雞上房還是讓胖子上天？”

這話還沒落地，福來記門外果然傳來一陣皮鞋子踢地的脆響，夾雜著公鴨嗓子：“王有?！鰜恚　?br>
王胖子打了個哆嗦，顧無憂卻捏了個鬼臉，輕聲：“演起來了?！?br>
沈一刀一把拉過廚房邊那捆稻草，遞給顧無憂，還不忘抄起一瓢水。

顧無憂托著稻草和竹竿，沉著走到門廊，“豪氣”一揮手：“王有福，老王他娘昨夜被雞啄了腳，今兒個閉門休養(yǎng)不見客。

要是找茬不如跟我斗雞，誰贏誰做飯！”

門外的官差一愣：這陣仗倒像是鬧新年。

領(lǐng)頭的差役李三，胡子扎得長長的，眼神不善：“你誰?。?br>
別以為做了王胖子的狗腿，就能賴賬。

飯館查稅是規(guī)矩，你們這幫地痞還能翻天？”

沈一刀拎著水瓢沖出門，“啪”地澆在院子里那只**雞頭上，雞猛地暴走，首接撲向官差們的靴頭。

院里雞飛狗跳，稻草亂舞，顧無憂一邊大喊“斗雞啦——斗雞啦！”

一邊扛著竹竿滿院子亂跑，那雞像領(lǐng)了軍令，西處啄人鞋幫，把差役們逼得團團轉(zhuǎn)。

王胖子見機：“各位官爺好手氣，斗雞還不如斗嘴！

要不進來坐，喝碗湯壓壓驚？”

差役們被雞啄得抱頭鼠竄，有個瘦差役怒了：“你們耍滑頭是吧？

別怪我們不客氣！”

顧無憂趁亂把稻草卷成一團，往那差役懷里一塞，又一臉正氣：“此為鎮(zhèn)上斗雞大典，誰攔雞**，誰就該請酒錢。”

官差李三也呆了，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在雞群狗叫外加沈一刀糊弄下，早己面皮發(fā)紅，只得羞澀退回飯館外。

見官差被趕得東倒西歪，沈一刀一**坐在王胖子門檻上，咧嘴：“這樣的鬧劇天天有，顧無憂你還不收旗，把你那混世魔王勁頭收一收，省得哪天真被拖去縣衙頂缸?！?br>
顧無憂撇嘴吹口氣：“頂缸頂缸，缸大缸小我還真想見識見識。

有本事他們帶缸來，我就能往里頭養(yǎng)雞?！?br>
王胖子哈哈一笑，掄圓胳膊摟住顧無憂：“你要不是從小就會胡說八道，我家早被你吹到云里去了！”

鬧騰著天近黃昏，鎮(zhèn)上一切歸于安靜。

顧無憂拖了條板凳坐門口，看著夕陽下的飯館，心頭莫名生出一絲不安。

沈一刀自覺拿了壺酒，湊過來：“今兒這一陣，鎮(zhèn)上都傳遍了吧？

官差面子沒了，咱也別得意太早，說不定這幫人還要搗亂?！?br>
王胖子懶洋洋地嘆：“這年頭，誰能真消停？

你說顧無憂，明兒該派你去縣城蹭頓飯，看看城里有啥新花樣?！?br>
顧無憂故作一本正經(jīng)：“休得小看我，等哪天我真上城，帶倆雞回家，給你們辦一場正經(jīng)的斗雞大賽?！?br>
沈一刀裝腔作勢：“斗雞還是斗命？”

王胖子接口：“若真有斗命那一天，你顧無憂能拎著鍋蓋守門口，我就能背著大鍋逃荒！”

院子里三人笑作一團，卻未察覺街角己多了個黑衣女子低頭緩步。

柳芷青裹著灰布衣裳，悄然靠近飯館，眼神里藏著幾分茫然和倔強。

她微微一停，腳步踟躕，只見院里雞毛飛揚、人聲鼎沸，忍不住笑出聲：“你們鎮(zhèn)上都如此熱鬧嗎？

飯館成了市集，斗雞取樂，倒勝過江湖武林。”

王胖子趕緊站起來，胡亂擦了擦油漬手，擠出個熱情：“姑娘來用飯？

本館雖小，湯還冒熱氣，就怕你嫌鬧?！?br>
柳芷青點頭，笑容爽朗：“鬧倒是鬧，正好療心病?！?br>
她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目光微微一緊，仿佛下定決心。

“我尋親路過，巧遇這場斗雞大會，敢問閣下誰是顧無憂？”

顧無憂聞言，棍頭一撐，瞇眼看她：“本人就是。

不過我斗雞手藝一般，斗官差略強一籌。”

柳芷青忍俊不禁，話鋒一轉(zhuǎn)：“顧無憂能斗官差，柳芷青自認(rèn)能斗命，不知顧兄可敢同道？”

沈一刀一聽樂了：“姑娘話說得凜冽，顧無憂嘴皮子頂事，可不一定斗得過姑**醫(yī)術(shù)?！?br>
王胖子聞言越發(fā)好奇，眨巴著眼把剩下的豆腐湯遞過去：“來來來，先喝碗湯，餓著斗什么都不頂用?！?br>
柳芷青接過碗，眉眼舒展：“有湯就***，亂世里，先吃一口，咱們再慢慢斗?！?br>
顧無憂任由柳芷青坐下，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竹竿，眼神流露一絲新奇與警覺。

他心里明白，飯館的雞飛狗跳，不只是今天的鬧??；風(fēng)起云涌，有人來，有人走，而人生的鬧劇，從這碗湯，從這驚險斗雞的傍晚，悄然拉開序幕。

黃昏的天色漸暗，飯館里雞毛散落，幾個人圍著桌子，一碗湯傳遞著溫暖與希望。

顧無憂嘴角勾起一抹笑，眼里藏著星點光芒：“這鎮(zhèn)上也許不大，但整個天下，不也都成了斗雞場？”

沈一刀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拍了拍桌子：“亂世風(fēng)雨，咱們先斗一斗，看看這江湖到底多瘋。”

柳芷青沒有答話，只是用那雙明亮的眼睛靜靜看著他們。

夜色將臨，院子里漸漸安靜下來，而福來記的小小桌邊，卻埋下了江湖初啼的第一縷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