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殊覺得，這個夏天粘稠得如同融化的琥珀。

十八歲的最后一個下午，他蹲在廢舊鋼廠生銹的鐵軌旁，看著一只碧綠的蟑螂振動著發(fā)出金屬摩擦聲的翅膀，徒勞地撞擊著半空中的蛛網(wǎng)。

那蛛絲在七月的烈日下泛著不正常的銀光，細看竟有微小的符文在其中流轉(zhuǎn)。

這是公元2035年7月7日，高考結(jié)束的第29天。

距離那場改變一切的“靈涌”爆發(fā)，還有6小時17分鐘。

“又失敗了?！?br>
彭殊輕聲自語，指尖掠過鐵軌旁瘋狂滋生的狗尾巴草。

這些植物在今晨的露水中瘋長了二十厘米，草葉邊緣鋒利得能劃破皮膚。

他站起身，拍了拍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

左腿膝蓋處傳來熟悉的刺痛——那是三年前母親失蹤前夜，突然在他身上出現(xiàn)的青色胎記，形狀像一枚逆生的鱗片，每到陰雨天就隱隱作痛。

“該去給奶奶抓藥了?！?br>
少年望了眼西垂的太陽，橘紅色的日輪周圍纏繞著肉眼難見的紫色光暈。

自從三個月前開始，他就能看見這些異常的光譜，仿佛整個世界突然掀開了一角帷幕，露出底下荒誕的底色。

城東的老街依然保持著二十世紀末的樣貌。

青石板路的縫隙里滲出潮濕的苔蘚，散發(fā)著類似檀香與鐵銹混合的古怪氣味。

彭殊快步穿過懸掛著各種塑料招牌的巷道，在“陳氏中醫(yī)堂”前停下腳步。

“小彭來啦？”

柜臺后的陳伯抬起渾濁的眼睛，右手卻穩(wěn)如磐石地抓著戥子，“最后三錢血竭，再晚就沒了?！?br>
彭殊注意到老人今天異常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抓藥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陳伯，您不舒服？”

老中醫(yī)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金芒：“你看見了什么？”

“什么？”

彭殊一愣。

“空氣中的顏色，物體的異常，還有...”陳伯壓低聲音，“你身體里的變化。”

少年下意識按住左膝的胎記。

三個月來那些詭異的幻覺，那些深夜時分的耳鳴，那些突然能聽清百米外蚊蟲振翅的敏銳感知——原來不止他一個人察覺。

“別怕?！?br>
陳伯將包好的藥推過來，藥材的香氣突然變得異常濃郁，“記住，今晚子時之前，一定要回到家里。

把***安置在地下室，無論聽到什么聲音都不要出來。”

“為什么？”

老人張開嘴，卻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掌心里赫然有幾片閃著金光的鱗狀物。

“來不及解釋了，記住，***留給你的那枚玉佩，千萬不能離身?！?br>
彭殊摸著胸口溫潤的環(huán)形玉佩，這是母親留下的唯一物件。

最近這玉佩總是在深夜發(fā)出微弱的心跳般的搏動。

回家的路上，夕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入地平線。

彭殊看見路邊的流浪貓弓著身子，瞳孔縮成一條金線，對著空無一物的天空發(fā)出威脅的低吼。

街角的乞丐突然站起身，扔掉破碗，徑首走向城外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詞：“時候到了，時候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彭殊的心臟。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沖進自家所在的舊小區(qū)。

“奶奶，我回來了。”

推開銹蝕的鐵門，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滿頭銀發(fā)的老人正坐在輪椅上，專注地看著電視里的新聞播報。

“...近日全球多地出現(xiàn)異常天文現(xiàn)象，專家建議市民盡量減少外出...”彭殊注意到***手指緊緊攥著輪椅扶手，指節(jié)發(fā)白。

“殊兒，”老人沒有回頭，聲音卻異常平靜，“把我床頭那個鐵盒子拿來。”

在祖母二十年來從未打開的鐵盒里，彭殊看見了一本線裝的《混元筑基訣》，一枚刻著“彭”字的玄鐵令牌，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穿著勁裝，手持長劍，站在一頭形似麒麟的巨獸前，眉眼間竟與母親有七分相似。

“***不是普通人，”奶奶顫抖著**照片，“我們彭家，也不是普通人家。

這一天，終究是來了?！?br>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整個城市陷入詭異的寂靜。

連夏夜慣常的蟬鳴都消失了，空氣凝滯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彭殊按照***指示，將輪椅推進了狹窄的地下室。

在昏暗的燈光下，他驚訝地發(fā)現(xiàn)墻壁上不知何時浮現(xiàn)出淡金色的脈絡(luò)，如同呼吸般明滅閃爍。

“握緊玉佩，默念我教你的口訣?！?br>
***眼中閃爍著彭殊從未見過的光芒，“無論發(fā)生什么，守住靈臺清明?！?br>
子時來臨的瞬間，世界碎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碎了。

彭殊透過地下室的小窗看見夜空像玻璃一樣裂開蛛網(wǎng)般的紋路，紫色的雷電如同巨樹的根系貫穿天地。

大地的轟鳴不是來自地底，而是來自每個活物的胸腔——包括他自己心臟瘋狂的跳動。

然后，他“看見”了。

億萬道七彩的流光從裂開的天空傾瀉而下，如同溫柔的瀑布，卻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

這些光流穿過建筑物，穿過樹木，穿過每一個沉睡的生命。

路邊的大榕樹在光芒中瘋狂生長，根系掀翻了水泥路面，枝葉瞬間遮蔽了整條街道。

對面樓房里傳來凄厲的慘叫，一個身影從窗口躍出，卻在半空中被突然暴漲的常春藤纏住，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

而彭殊自己，正經(jīng)歷著比外部世界更劇烈的變化。

胸口的玉佩變得滾燙，一股清涼的氣流從玉佩涌入他的丹田，然后炸開成無數(shù)暖流，沖刷著他的西肢百骸。

他看見自己的皮膚下浮現(xiàn)出與墻壁上相似的金色脈絡(luò)，左膝的胎記灼熱得像是要燃燒起來。

“這就是...靈氣？”

他喃喃自語，突然理解了什么。

那些古籍中玄之又玄的記載，那些被現(xiàn)代科學嗤為**的描述，原來都是另一個真實維度的投影。

混亂中，他聽見奶奶虛弱卻堅定的聲音：“記住，殊兒，你是彭家最后的血脈，是先天道胎...這靈氣的復蘇既是災(zāi)難，也是希望...”震動持續(xù)了整整一個小時。

當一切暫時平靜下來時，彭殊推開地下室的門，看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月光下，鋼筋混凝土的叢林與發(fā)光的植物糾纏在一起，形成超現(xiàn)實**的景觀。

遠處的天空中，有背生雙翼的人形生物掠過新月。

近處的廢墟里，傳來幸存者凄厲的哭喊和某種野獸般的嘶吼。

彭殊深吸一口氣，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能分辨出空氣中數(shù)百種不同的氣息——**的血肉，新生的植物靈素，還有遠處若隱若現(xiàn)的惡意。

他在破碎的鏡子里看見自己的倒影：瞳孔深處流轉(zhuǎn)著淡金色的光華，原本清秀的臉龐多了幾分銳利，左膝的胎記己經(jīng)化作完整的龍鱗圖案。

《混元筑基訣》的第一頁在他腦海中自動展開：初覺境開，靈瞳自生，可觀天地元氣流轉(zhuǎn)...少年握緊母親留下的玉佩，感受著其中傳來的溫暖搏動。

在這個死亡與新生的夜晚，在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星球上，舊的規(guī)則己經(jīng)崩塌，而新的傳說，正要由活著的人親手書寫。

遠處傳來求救的呼喊，彭殊毫不猶豫地邁出了腳步。

他的修真**，在這一刻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