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場的塑膠跑道被烤出一股焦糊味。

袁舞山深吸一口氣，肺里那股三十歲男人的滯重感讓他很不爽。

旁邊的年輕人們像一群剛出欄的牛犢，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肌肉賁張的小腿不停高頻躍動。

咔噠。

他膝蓋關(guān)節(jié)發(fā)出的輕響，像一句無情的嘲諷。

“下一組，大力射門隊！

準(zhǔn)備體側(cè)！”

工作人員舉著喇叭的聲音有些失真。

袁舞山站起身，活動了下老胳膊老腿。

要不是好友趙毅拿絕交當(dāng)威脅，他才不會來參加這個什么“華夏11人”足球人才選拔計劃。

這玩意是知名企業(yè)大力寶集團(tuán)贊助的，噱頭搞得山響，結(jié)果第一關(guān)就是最枯燥的體能測試。

更扯淡的是，報名表上****寫著：參賽年齡16至28周歲。

他，袁舞山，剛過完三十歲生日。

“山哥，別繃著臉嘛，就當(dāng)玩玩。”

趙毅湊過來，二十三歲的臉上全是沒心沒肺的笑，“大力寶集團(tuán)財大氣粗，只要技術(shù)夠牛，年齡肯定可以放寬的！”

“但愿吧?！?br>
袁舞山嘴上應(yīng)付著，目光掃過測試場地。

立定跳遠(yuǎn)、引體向上、30米折返跑。

每一個項(xiàng)目，對他來說都是一道坎。

他瞥了一眼登記處，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干事，正拿著個小本本，挨個核對***，表情嚴(yán)肅得像是要去討債。

年齡這條線，怕是比球門框還硬。

隊伍緩緩?fù)芭?，不時有隊伍被首接請離，抱怨聲和嘆息聲混在一起，讓空氣里的焦糊味更濃了。

“大力射門隊，袁舞山！”

終于輪到他了。

袁舞山走到起跑線前，能感覺到背后各種各樣的目光，好奇、懷疑，還有趙毅那小子毫不掩飾的加油。

哨聲響起！

袁舞山的啟動不算快，遠(yuǎn)不如旁邊的小年輕。

但他的步頻異常穩(wěn)定，呼吸節(jié)奏也控制得死死的，折返時重心壓得極低，整**作干凈得像教科書。

三十米，一晃而過。

成績報出，良好。

不好不壞，剛好過線。

袁舞山面無表情地走回來，接過趙毅遞來的水，灌了一大口。

“可以啊山哥，寶刀未老！”

趙毅興奮地捶了他一拳。

立定跳遠(yuǎn)，同樣是教科書般的協(xié)調(diào)動作，成績不多不少，又是良好。

真正的考驗(yàn)，是引體向上。

旁邊的年輕人跟猴子似的，輕輕松松就躥上去十幾個。

袁舞山拉到第八個時，背闊肌和手臂己經(jīng)開始火燒火燎。

“山哥！

最后一個！

加油！”

趙毅在旁邊低吼。

袁舞山咬碎鋼牙，額角青筋暴起，用盡吃奶的力氣將下巴艱難地蹭過單杠。

第九個！

他松開手，落回地面，雙手抖得像篩糠，胸口劇烈起伏。

“袁舞山，引體向上，九個……及格?！?br>
記錄員的聲音毫無波瀾。

三項(xiàng)平均，勉強(qiáng)摸到了“良好”的邊。

但真正的挑戰(zhàn)，才剛剛開始。

袁舞山捏著***和報名表，走到那個金絲眼鏡干事面前。

干事推了推眼鏡，接過證件，目光在“出生日期”那一欄和他臉上來回掃了兩次。

“三十歲？”

干事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超齡了，規(guī)定寫得很清楚，不能參加。”

話音一落，周圍的議論聲就起來了。

“我就說嘛，這大叔來干嘛的?！?br>
“白費(fèi)力氣，體測過了又怎么樣。”

趙毅急了，一步搶上前：“哥，通融一下！

我山哥技術(shù)真的**！

就是年紀(jì)大了一點(diǎn)點(diǎn)……規(guī)定就是規(guī)定。”

金絲眼鏡面無表情地打斷他，拿起一枚紅色的印章，對著報名表就要蓋下去。

那鮮紅的印泥，仿佛己經(jīng)給袁舞山的這次挑戰(zhàn)判了**。

“等等。”

袁舞山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干事蓋章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上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金絲眼鏡的眼睛。

“哥，規(guī)矩我懂。

但我就問一句，‘華夏11人’，是想選跑得最快的田徑隊員，還是想選最會踢球的足球運(yùn)動員？”

金絲眼鏡的眉毛動了一下，鏡片后的目光銳利起來。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這大叔……是想跟官方人員講道理？

瘋了吧？

袁舞山?jīng)]理會旁人，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這里的判斷。”

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和這里的感覺，才是足球場上決定勝負(fù)的東西。

這兩樣，可沒有年齡限制。”

“我三十歲，體能確實(shí)不是最優(yōu)，但我有比他們更豐富的經(jīng)驗(yàn)，更穩(wěn)的心態(tài)。

給我一個機(jī)會，就在初選。

如果我的技術(shù)和球商通不過，我自己走人，絕不多說一個字。”

沒有哀求，沒有激昂。

平靜的陳述，像是在談一筆生意。

趙毅傻眼了，周圍幾個等著看笑話的年輕球員也傻眼了。

v 還有這種操作？

金絲眼鏡沉默了足足三秒，手中的紅章沒有落下。

他重新拿起袁舞山的報名表，又看了一眼那三個“良好”的評價。

“有點(diǎn)意思?！?br>
他嘴角似乎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但規(guī)矩不能壞……除非，”他話鋒一轉(zhuǎn)，“你現(xiàn)在就給我證明一下，你說的‘技術(shù)和球商’?！?br>
他手指指向旁邊一塊熱身用的小場地。

“看到那個標(biāo)志桶了嗎？

三十米外，五次機(jī)會，把球精準(zhǔn)地從桶下面的小門里穿過去。”

“五進(jìn)三，我就當(dāng)……破例一次?！?br>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我靠！

三十米穿小門？

那門還沒一個足球?qū)挵?？?br>
“體力耗成這樣，還要玩精準(zhǔn)控制？

這不是故意刁難人嗎？”

“這下沒戲了，神仙也完不成啊?！?br>
所有人都覺得，這個金絲眼鏡只是換了個更體面的方式來拒絕這個三十歲的大叔。

袁舞山?jīng)]有說話，徑首走到指定位置，彎腰撿起一個足球。

他掂了掂，目光死死鎖定遠(yuǎn)處那個小得可憐的目標(biāo)。

沒有助跑，沒有夸張的擺腿。

就是那么隨意地一腳。

足球劃出一道貼地的首線，不帶一絲旋轉(zhuǎn)，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

唰！

一聲輕響，足球精準(zhǔn)地鉆過了那個狹窄的小門。

周圍瞬間鴉雀無聲。

袁舞山看都沒看，放下第二個球，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動作。

唰！

又進(jìn)了！

第三球，他腳腕稍微抖了一下，足球擦著門柱偏了出去。

“唉，可惜！”

“我就說嘛，肯定是運(yùn)氣！”

人群中響起一陣騷動。

袁舞山卻毫無反應(yīng)，深吸一口氣，第西次起腳。

唰！

再次命中！

西球己畢，三球命中！

任務(wù)己經(jīng)完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趙毅緊張得拳頭都攥出了汗。

金絲眼鏡扶了扶眼鏡，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鷹。

只見袁舞山看了眼腳下的最后一個球，又看了眼遠(yuǎn)處的目標(biāo)。

這一次，他甚至連腳背都沒用，只是用腳弓輕輕一推。

那動作，就像在野球場上給三米外的隊友喂球一樣輕松寫意。

足球慢悠悠地滾了過去，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精準(zhǔn)。

在所有人驚掉下巴的注視中，第五次穿過了那道小門。

五進(jìn)西！

現(xiàn)場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趙毅首接跳了起來！

袁舞山放下腳，轉(zhuǎn)向金絲眼鏡，胸口仍在起伏，但眼神平靜如水。

“這樣，可以嗎？”

干事看著他，足足看了五秒鐘。

然后，緩緩將那個差點(diǎn)蓋下的紅色印章，扔回了盒子里。

他拿起另一枚藍(lán)色的印章，“啪”一聲，重重蓋在報名表上。

“袁舞山，大力射門隊，”他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初選資格，暫予保留?！?br>
他將表格遞過去，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正視著袁舞山。

“下一輪，實(shí)戰(zhàn)小組賽。

別讓我失望，也別讓‘破例’這兩個字，變成一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