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裂開了。

沒有雷鳴，沒有巨響。

那是一種超越聽覺的破碎，仿佛整個世界的根基被某種無上偉力輕輕敲擊，一道無形的裂痕自蒼穹的最高處蔓延開來。

一道純粹的、不屬于人間的金色光柱，自裂縫中垂落，光芒精準地籠罩了整座青玄劍宗。

萬丈仙光，普照山門。

“仙光！

是典籍中記載的舉世飛升之兆！”

一聲狂熱的吶喊，撕裂了最初的死寂，瞬間點燃了山門廣場上三千顆壓抑己久的心臟。

宗主肖天涯長身玉立于最前方，平日里威嚴的面容此刻被狂喜與虔誠所融化。

他身后，是宗門的長老、執(zhí)事、內門弟子、外門弟子，乃至負責挑水砍柴的雜役。

所有人，此刻皆沐浴在這溫暖而神圣的光輝之中，臉上浮現(xiàn)出畢生追求得見的、近乎扭曲的幸福。

修行盡頭的**，今日降臨。

三千人，人人有份。

除了顧長夜。

他站在廣場的最邊緣，那金色的仙光在他身前三尺處，形成了一道無形的、絕對的屏障。

光芒觸及他所在的范圍，便主動扭曲、繞開，讓他腳下的三尺青石板，成為這片金色海洋中唯一的一座黑色孤島。

他被完美地切割了出去。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試圖觸摸那近在咫尺的光芒。

沒有溫暖。

指尖傳來的，是一種深入骨髓、仿佛要將靈魂凍結的冰冷與抗拒。

他就這樣，被整個世界以最華麗、最盛大的方式，遺忘在了光芒之外。

一個剛剛突破內門不久的師兄，身體在光芒中緩緩上升，他低頭看見了地面上的顧長夜，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那口型分明在說兩個字。

廢物。

一個曾在他年幼時，指點過他兩句劍招的老執(zhí)事，目光中帶著一絲轉瞬即逝的憐憫，最后卻也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便迫不及待地轉頭，將全部心神投入到擁抱那光芒的源頭。

更多的人，那些曾經(jīng)需要他仰望、連正眼都不會瞧他一下的師兄師姐，目光只是隨意地掃過他，就像掃過一塊路邊的頑石，沒有半分停留。

他是顧長夜。

青玄劍宗唯一的煉氣一層。

入門十年，修為寸步未進，宗門公認的廢物，大道唾棄的污點。

此刻，現(xiàn)實用最殘酷、最無可辯駁的方式，向他，也向所有人，證明了這一點。

宗主肖天涯的身體己經(jīng)變得半透明，他是在場修為最高之人，也是最先融入仙光的存在。

在即將徹底消失的前一刻，他的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光影，最后一次，落在了顧長夜的身上。

那眼神極其復雜。

有不忍，有惋惜，甚至有一絲深藏在最底層的、顧長夜完全無法讀懂的警告與恐懼。

肖天涯的嘴唇微動，像是在無聲地吶喊著什么，但終究沒有任何聲音發(fā)出。

最后，只余一句輕飄飄的話語，仿佛是仙光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散落在顧長夜的耳邊。

“好自為之?！?br>
下一息，仙光驟然收斂。

那貫穿天地的金色光柱，連同其中的三千道身影，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的狂喜，他們的虔誠，他們的嘲弄與憐憫，都隨著那光芒一同被抽離了這個世界。

仿佛他們從未存在過。

天穹的裂縫悄然彌合，依舊是那片萬里無云的藍天，干凈得令人心慌。

宏偉、莊嚴、曾人聲鼎沸的青玄劍宗，在短短三次呼吸之間，化作了一座死寂的空山。

風停了。

鳥雀的鳴叫聲也消失了。

天地間，只剩下顧長夜一個人的心跳，咚，咚，咚，和自己粗重到刺耳的呼吸。

他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無盡的孤獨感，混合著被剝離一切的絕望，如冰冷的海水，從西面八方涌來，無聲無息地將他徹底淹沒。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或許一個時辰，或許一天。

首到雙腿徹底麻木，失去了知覺，他才像一具被抽去骨頭的提線木偶，邁開了僵硬的腳步，失魂落魄地向自己的住處走去。

他走過空無一人的演武場。

地面上還殘留著師兄弟們切磋時留下的深刻劍痕，他甚至能想象出他們揮灑汗水、意氣風發(fā)的模樣。

而自己，永遠是角落里那個連木樁都劈不開的笑話。

他走過寂靜無聲的傳功堂。

那些**上空空如也，他仿佛還能看到一個個聆聽教誨的身影。

他從未有資格進入這里，只能在窗外偷偷地聽，聽那些玄奧的法訣，聽那些他永遠無法理解的大道。

他走過敞開的山門。

厚重的石門再也不會為任何人關閉，也不會再有任何人歸來。

這里，是他的宗門。

現(xiàn)在，是他一個人的墳墓。

顧長夜的住處在宗門最偏僻的角落，一間潮濕、陰暗的雜役房。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房間里的一切還是他離開時的模樣。

一張硬板床，一張破桌子，再無他物。

他坐到床邊，目光呆滯地看著桌上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面古樸的銅鏡。

巴掌大小，邊緣布滿了斑駁的銅綠，鏡面也有些模糊，上面蒙著一層薄灰，毫不起眼。

這是他父母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他的父母曾是宗門最普通的外門修士，在他很小的時候便在一場外出任務中失蹤，從此杳無音信。

宗門只給了他這面鏡子，和一句“節(jié)哀順變”。

他拿起銅鏡，冰冷的觸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他用袖子擦去鏡面的灰塵，摩挲著鏡子背面的粗糙紋路，無意識地抬起頭，透過那扇小小的、糊著舊紙的窗戶，望向外面的天空。

天穹之上，那接引走三千人的仙光，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金色余暉，久久不散，如一道神圣的傷疤，昭示著剛才發(fā)生的一切并非夢境。

顧長夜鬼使神差地，將手中的銅鏡舉了起來。

他想看看，這面連自己臉都照不清的破鏡子，能不能映出那抹他永遠無法觸及的神圣仙光。

鏡面，對準了天邊那抹金色的余暉。

下一刻，顧長夜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

鏡中世界，哪里還有什么金色霞光！

那抹圣潔的、代表著無上榮耀的余暉，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條猙獰、扭曲、由無數(shù)痛苦哀嚎的細密符文交織而成的漆黑鎖鏈！

它們貫穿天地，另一端深深扎根在青玄劍宗的地脈深處，正從這片他生活了十年的土地上，瘋狂地、貪婪地抽取著某種無形的、磅礴的能量。

著某種無形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