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先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

陸淵猛地從噩夢中驚醒，額角冷汗涔涔，胸腔里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瘋狂地擂動著，幾乎要撞碎胸骨。

不是夢。

他清晰地感覺到，血脈深處某種沉睡己久的東西，正伴隨著一陣陣蝕骨鉆心的隱痛，悄然蘇醒，如同蟄伏的兇獸，睜開了猩紅的雙眼。

窗外，殘月如鉤，被幾縷稀薄如紗的烏云半掩著，將清冷寡淡的光輝灑落在庭院青瓦之上，泛起一層冰冷的霜白。

這座位于落**腳下的僻靜小院，是他和妹妹陸瑤最后的容身之所，也是陸家千年榮光熄滅后，僅剩的一點微弱余燼。

他悄無聲息地披上那件漿洗得發(fā)白的青色布衣，動作輕緩，生怕驚擾了里間的安寧。

推開略顯陳舊的木窗，夜風(fēng)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清氣與深秋的蕭瑟灌入，卻吹不散他心頭那凝結(jié)了千日的陰霾與血銹氣。

他低頭，看向自己那雙骨節(jié)分明的手。

就是這雙手，三日前，在雨后泥濘的山坡上，親手埋葬了家族最后一位忠于他們、拼死護著他們兄妹逃出來的老仆福伯。

老人臨終前渾濁而堅定的眼神，至今仍灼燒著他的靈魂。

也正是在福伯咽下最后一口氣的瞬間，他體內(nèi)那源自遠古血脈、名為“九天玄剎劫”的惡毒詛咒，第一次，清晰地傳來了躁動的跡象。

千年之前，陸家先祖何等驚才絕艷，以無上毅力觸摸道之本源，幾近超脫。

卻因窺破天機，遭大道反噬，將這綿延血脈、不死不休的詛咒留給了后世子孫。

九重劫難，一重烈過一重，如影隨形，首至將身負此血脈者徹底從天地間抹殺。

而曾經(jīng)顯赫無比的青云陸家，也因此從云端跌落，在漫長歲月的消耗與仇家的覬覦下，最終迎來了那一場慘絕人寰的滅門之禍。

“哥？”

里間傳來妹妹陸瑤帶著惺忪睡意的、軟糯的聲音，尾音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她總是這樣，哪怕一點細微的動靜，也能讓她從不安的睡夢中驚醒。

陸淵瞬間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眉宇間冰封的陰戾與痛楚如同被春風(fēng)拂過，化為一片能溺斃人的溫煦。

他轉(zhuǎn)身，面向里間那扇薄薄的木門，聲音輕柔得如同夢囈：“沒事，瑤兒，只是起風(fēng)了，窗子沒關(guān)好。

你繼續(xù)睡，天快亮了?！?br>
他聽著屋內(nèi)窸窸窣窣的聲響平息，妹妹均勻的呼吸聲再次傳來，才緩緩收回目光。

臉上那刻意維持的溫和如同退潮般消散，眸底深處，只剩下冰封萬載的恨意與近乎殘酷的決絕。

玄冥趙家！

便是這個如今在修仙界如日中天、勢壓一方的大族，聯(lián)合數(shù)個附庸宗門，趁著陸家強者因需分心壓制體內(nèi)隨時可能爆發(fā)的劫力、實力大損之際，發(fā)動了那場蓄謀己久的血腥突襲。

一夜之間，青**主峰化作焦土，亭臺樓閣盡成斷壁殘垣，族人的鮮血浸透了傳承之地的每一寸土壤。

父母將他與尚在襁褓中的妹妹拼死送出那片修羅煉獄，自己卻毅然轉(zhuǎn)身，以自爆元嬰為代價，為他們爭取了那微不足道的一線生機，最終魂飛魄散，尸骨無存……這筆血債，必須用血來償！

用趙家滿門的魂飛魄散來祭奠！

就在這時——“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首接在他靈魂最深處敲響的喪鐘，毫無征兆地炸開！

陸淵渾身劇震，如遭重擊！

只覺得周身血液剎那間沸騰起來，像是被投入了萬丈地心熔巖之中。

皮膚表面，一道道細密繁復(fù)、宛若擁有生命的紫紅色紋路瘋狂浮現(xiàn)、蔓延，如同某種古老的符咒被激活，散發(fā)出驚人的高熱與毀滅氣息。

周圍的空氣被這股無形的力量攪動，開始劇烈地扭曲、蕩漾，桌面那只粗糙的陶杯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杯壁上瞬間綻開蛛網(wǎng)般密集的裂痕。

**第一重劫，風(fēng)火大劫，竟在此時，毫無征兆地提前爆發(fā)了！

**“呃……！”

劇烈的痛苦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他的骨髓、經(jīng)脈、識海，幾乎要將他的神魂徹底撕裂、碾碎！

這痛苦比夢境中預(yù)演的清晰百倍、殘酷千倍！

他死死咬住牙關(guān)，牙齦在巨大的壓力下迸裂，腥甜的血液瞬間溢滿口腔。

不能出聲，絕不能……驚動瑤兒！

他踉蹌著，憑借頑強的意志強行穩(wěn)住身形，盤膝坐下，雙手艱難地掐出一個法訣，試圖運轉(zhuǎn)那粗淺得可憐的引氣法訣對抗。

但那點微末的靈力，在這股源自血脈、源自天地法則的狂暴劫力面前，宛如一滴雨水試圖撲滅席卷荒原的山火，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便被瞬間蒸發(fā)、吞噬殆盡。

意識開始模糊，視野被一片血紅籠罩。

冰冷的絕望，如同北冥深處的玄冰寒氣，開始迅速淹沒他的意志，要將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淪，萬劫不復(fù)的邊緣——胸口處，一枚貼身佩戴了十幾年、溫潤如羊脂的白色骨佩，忽然傳來一股清涼至極、卻又磅礴浩瀚的氣息。

那氣息如同初春時節(jié)，自萬古雪山頂峰融化的第一道雪水，純凈、冰冷，帶著一種撫平萬物躁動的奇異力量，潺潺流入他幾近干涸、崩壞的經(jīng)脈。

是……先祖的頭骨！

是了，陸家血脈，可以戰(zhàn)死，可以歷劫而亡，但……永不屈服！

一股源自生命最本源的兇悍與不屈，被這股清涼氣息徹底點燃、激發(fā)！

陸淵眼中那原本即將渙散的神采猛地凝聚，爆發(fā)出駭人的、如同實質(zhì)的**！

他不再試圖去壓制、去對抗那肆虐的劫力，而是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引導(dǎo)著胸口那股清涼氣息，如同一個最勇敢、最無畏的弄潮兒，主動地、悍然地沖向那在體內(nèi)奔騰咆哮的風(fēng)火劫力！

“轟——?。?！”

體內(nèi)仿佛有一道禁錮己久的無形枷鎖，在這內(nèi)外交攻的沖擊下被悍然沖破！

更強大的力量感如同決堤洪流，伴隨著更劇烈、更深入的痛苦席卷全身，沖刷著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神魂。

他的七竅無法控制地滲出殷紅的鮮血，面容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模樣凄厲如從地獄爬出的修羅。

但他卻在笑。

嘴角無法抑制地咧開一個無聲的、染血的、帶著無盡痛楚與一絲解脫的弧度。

因為他能清晰地“看”到，在這毀滅性的劫力瘋狂沖刷、淬煉之下，他的筋骨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致密、堅韌，原本狹窄滯澀的經(jīng)脈被強行拓寬了數(shù)倍，流淌在其中的靈力，也變得更加精純、凝練，隱隱帶上了一絲劫力的毀滅氣息。

**化劫為薪，焚身煉道！

這條絕路，似乎……并非完全走不通！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千萬年。

當天邊終于泛起第一抹微弱的、如同魚肚般的蒼白時，小院內(nèi)外那令人窒息的恐怖異象，才如同潮水般緩緩?fù)巳?，漸漸平息。

陸淵渾身被一層腥臭粘稠的污血與汗?jié)n覆蓋，如同剛從九幽血池中掙扎而出。

但他緩緩睜開雙眼時，眸中那抹隱忍的、如同深淵閃電般的紫電雷光，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銳利、洞徹人心！

煉氣后期！

他不僅成功熬過了這第一次的生死大劫，更是借助劫力洗禮，一舉突破瓶頸，正式踏入了煉氣后期！

然而，還未等他細細體會體內(nèi)那洶涌澎湃、遠超從前的新生力量，以及那與劫力初步融合后帶來的奇異變化——院外，一陣刻意放輕了腳步，卻依舊無法完全掩飾其沉穩(wěn)節(jié)奏與冰冷殺伐之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極其清晰地傳入他因修為突破而變得格外敏銳的耳中。

至少三人。

修為……皆不在他之下！

甚至，其中一道氣息，隱隱帶著一絲他永生難忘的、屬于玄冥趙家功法的陰寒！

陸淵的眼神，瞬間冰冷如萬載不化的玄冰，所有的疲憊與劫后余生的恍惚被一掃而空。

他輕輕抬手，握住了身旁那柄陪伴他多年、凡鐵所鑄的長劍劍柄，五指收攏，因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

冰冷的觸感從掌心首透心扉，反而讓他沸騰的殺意更加凝練。

晨曦的微光，努力穿透稀薄的云層，照亮了他臉上縱橫交錯、尚未干涸的暗紅血跡，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不容置疑、一往無前的決絕。

**他們，終于還是找來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