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的青煙細弱，三畝薄地的麥苗蓋著霜，蔫蔫挨著凍土。村西老王頭王德厚家，夯土墻根碼著干柴，院角瓦罐攢著二十幾個雞蛋——那是全家換鹽換針的金貴家當，尋常日子誰也舍不得動。，背被犁耙壓得微駝，掌心嵌著洗不凈的泥垢；老伴張漱玉鬢角染霜，手腳麻利卻眉眼帶愁。夫妻倆守著三畝薄地，拉扯兩子一女：大兒子大寶踏實本分，守著田地娶了李氏，生了拴柱、丫丫；二兒子小寶年二十，去鎮(zhèn)上木活鋪當學徒，管吃管住，工錢雖薄卻一分不花；女兒春燕嫁了鄰村李云耕，夫妻倆守兩畝地，生有一子一女，兒子乳名狗娃，大名王之安，字余元，年方七歲，打小異于常人，見了紙片子就扒著看，村口私塾先生偶爾路過教的幾個字，他過目不忘，是王家?guī)状死镂ㄒ坏淖x書苗子。，寒霧裹著暮色，村道上的薄霜化了些，踩上去黏腳。大寶扛著親家塞的半袋玉米面，李氏一手牽拴柱，一手拉著丫丫，慢悠悠往家走，剛拐到門口，倆孩子突然掙著往大寶身后縮，小嗓門怯生生：“爹娘，家門口有怪物！”，院門口停著兩輛牛車，老黃牛甩著尾巴啃枯草，正是妹夫李云耕和小寶的車。大寶笑罵“傻娃”，進了院才見張漱玉擦著八仙桌，小寶和李云耕正搬著牛車上的粗布包袱、麻紙裹的散酒，灶房里早已飄出小米粥的暖香。，稠粥冒著熱氣，碟子里是腌蘿卜干、拌白菜幫，滴了兩滴香油——那是張漱玉藏了半罐的稀罕物，唯有家人齊了才舍得動。四個孩子圍桌角捧著玉米面窩頭，眼睛直勾勾盯著煮雞蛋，張漱玉挨個夾給孩子，才讓大人落座。老王頭摸出酒葫蘆，給大寶、李云耕、小寶各倒一盅散酒，粗瓷盅一碰，辣乎乎的酒氣混著粥香飄滿室?！霸聘宦汾s車累了，家里都好吧！”大寶端著酒盅，嗓門敞亮，“咱爹說今年不打算去平陽鎮(zhèn)了，就打算到咱們鎮(zhèn)子上找活，那邊離家太遠了，來回折騰還顧不上地里的活?！?，搓了搓凍紅的糙手，喝了口酒應(yīng)和：“舅哥說得是，我爹也正有這心思！去年的活計還算過得去，沒虧著，就是平陽鎮(zhèn)路遠還常有流民，不踏實。咱鎮(zhèn)上活計也不少，守著家旁，遇事還能互相搭把手?！?br>小寶扒拉著粥，接話道：“**，我鋪里掌柜正愁人手，叔要是愿意，我回頭說說，刨木頭、磨料的活他定能干，管吃管住，工錢不比平陽鎮(zhèn)少，還近便?！?br>
李云耕眼里一亮，忙端盅敬小寶：“可太謝你了！我爹干慣粗活，手腳勤快，能進木活鋪可就踏實了?！?br>
“自家兄弟，謝啥！”小寶擺擺手，臉膛被刨花灰染得黝黑，指節(jié)磨著厚繭，“我干了大半年，掌柜待我實誠，叔去了勤快些，定待見。一家子在跟前，遇事也能搭把手?！?br>
幾人聊著鎮(zhèn)上活計，張漱玉看著扒著碗沿、眼神總往小寶包袱瞟的王之安，輕聲嘆氣：“狗娃這孩子，哦，余元，去年小寶捎回的舊《百家姓》，翻來覆去看，都認了大半了。”自王之安記事，家里人平日喚乳名狗娃，周先生早前見他天資聰穎，為其取大名之安、字余元，說合“余慶綿長，元亨利貞”之意，家人便也時常喚其大名或字，盼著他一生安穩(wěn)順遂。

這話一出，屋里熱鬧淡了些。李云耕臉瞬間紅了，**糙手滿是愧色：“爹娘，舅哥，小寶，我知道狗娃——余元是塊讀書的料，可去年澇了，收成連交公糧都勉強，私塾束脩錢，實在湊不出來，委屈孩子了?！?br>
王春燕眼圈紅了，抹著眼角：“余元天天纏著我問字，夜里拿樹枝在地上描紅，我這當**，啥也幫不上?！贝笄蓪W束脩雖不比官學，卻也需三吊銅錢或五斗麥子，對莊戶人家來說，已是天文數(shù)字。

小寶放下碗，從懷里摸出藍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幾吊磨光滑的銅錢，還有一本磨邊的《千字文》：“**，姐，我干大半年，工錢一分沒花，夠余元的束脩了。鎮(zhèn)上蒙學館我問過了，周先生是厚道人，束脩可給銅錢可給粗糧，這錢加家里幾斗新麥，準夠。筆墨紙硯我也看好了，毛邊紙、粗毛筆都實惠，開春就送余元去學堂。老王頭磕了磕煙袋鍋，沉聲道：“余元是咱王家頭一個念書的，也是莊戶人走出地頭的盼頭，全家都幫襯。大寶，你把賣紅薯的錢拿出來添補，李氏納鞋趕集賣，湊筆墨錢。云耕，你安心鎮(zhèn)上干活，地里的活有我和大寶，誤不了春耕，也誤不了余元念書?！?br>
大寶立馬應(yīng)聲，李氏也忙點頭，王之安捏著窩頭，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放下碗對著一家人磕了個頭，脆聲道：“姥爺，姥姥，大伯，舅舅，爹，娘，我一定好好念書，考童生，中秀才，讓家里人不用再刨地受苦！”

稚嫩的話砸在每個人心上，張漱玉忙扶起王之安，抹著淚往他碗里夾菜。院外寒風刮得窗紙沙沙響，屋里油燈卻亮得暖人，粗瓷碗的碰撞聲、孩子的嬉鬧聲，纏成一戶農(nóng)家最珍貴的希冀，在大乾的寒土里，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