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大，空氣里還殘留著夏日尾巴的燥熱，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法學院那棟恢弘的羅馬柱主樓前，此刻卻比三伏天正午的操場還要沸騰。

人，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無數(shù)道目光，熾熱的、好奇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齊刷刷釘在圓心處的兩個人身上——法學院公認的?；ǎK晚晴。

以及，手里死死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牛皮紙信封，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的陳默。

蘇晚晴今天穿了條香奈兒的經(jīng)典款白色連衣裙，裙擺恰到好處地遮過膝蓋，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小腿。

她微微揚著下巴，陽光灑在她精心打理過的栗色卷發(fā)上，跳躍著傲慢的光暈。

那雙總是**幾分清冷和疏離的眸子，此刻正落在陳默身上，帶著一種毫不費力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陳默能感覺到后背滲出的冷汗，幾乎浸濕了那件洗得領(lǐng)口有些松垮的普通T恤。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鼓噪的心跳聲大得幾乎要蓋過周圍的竊竊私語。

他往前邁了一小步，動作因為僵硬而顯得有些笨拙，雙手將那個他捂了整整三個月，幾乎焐熱了的信封遞了過去。

“蘇晚晴，這個……給你?！?br>
聲音干澀，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信封里，是他熬了無數(shù)個夜，搜腸刮肚，一筆一劃寫下的情書。

每一個字都反復斟酌，每一段都涂改多次，厚厚的幾十頁，承載著一個普通男生能掏出的、最赤誠也最笨拙的心意。

蘇晚晴沒有接。

她的目光掠過那個土氣的牛皮紙信封，細長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潔的東西。

涂著櫻花粉唇釉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具穿透力的弧度。

“這什么？”

她的聲音清凌凌的，帶著江浙口音特有的軟糯，此刻卻像冰錐，扎得人生疼。

陳默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血涌上頭，耳朵里嗡嗡作響。

“是……是我寫的一些……話?！?br>
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

蘇晚晴伸出了手。

那雙手，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透著健康的粉色。

但她并沒有去接信封，而是用兩根手指，捏住了信封的一角，仿佛那是什么沾染了細菌的垃圾。

然后，在陳默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在數(shù)百道目光的聚焦中——“嗤啦——”清脆利落的撕裂聲，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廣場上空。

厚厚的信紙被從中粗暴地撕開，紙張纖維斷裂的聲音刺耳無比。

她沒有停下，一下，兩下，三下……動作優(yōu)雅，甚至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

首到那疊承載了三個月心血和幻想的信紙，變成一堆皺巴巴、邊緣參差的碎片。

她松開手，白色的紙片如同絕望的蝴蝶，紛紛揚揚，飄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

“陳默，”她叫他名字的聲音依舊好聽，卻字字如刀，“看看你自己?！?br>
她的目光從他洗得發(fā)白的帆布鞋，到那條明顯不合身、褲腿有些短的牛仔褲，再到那件印著模糊動漫圖案的廉價T恤。

最后，落在他因為震驚和羞辱而毫無血色的臉上。

“全身上下，加起來超不過三百塊吧？”

她輕笑一聲，那笑聲清脆，卻淬著毒，“是誰給你的勇氣，讓你覺得……你可以站在我面前，遞這種東西給我？”

她微微前傾身子，壓低了聲音，確保只有他們兩人，以及最里圈那幾個豎著耳朵的人能聽見，一字一頓：“梁靜茹嗎？”

“哈哈哈哈！”

巨大的哄笑聲猛地爆發(fā)開來，像決堤的洪水，瞬間將陳默淹沒。

他僵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西肢冰冷僵硬。

那些笑聲、那些目光，化作實質(zhì)的針，密密麻麻地刺穿他的皮膚，扎進他的骨頭縫里。

視野里的一切開始模糊、旋轉(zhuǎn)，只剩下蘇晚晴那張精致卻寫滿刻薄的臉，和地上那攤刺目的白色碎片。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么長，哄笑聲漸漸平息，變成更令人難堪的指指點點和低聲議論。

陳默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了腰。

他沒有去看任何人的表情，只是沉默地，一片一片，將地上的碎紙撿起來。

動作遲鈍，像個生了銹的機器人。

碎紙的邊緣割得指腹生疼，但他毫無所覺。

撿起最后一小片紙屑，他首起身，沒有再看蘇晚晴一眼，攥著那把冰冷的、代表著他所有愚蠢和自不量力的碎片。

轉(zhuǎn)身，撥開人群，一步一步，朝著宿舍區(qū)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喧囂和議論，像被隔音玻璃罩住，迅速遠去，變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