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腦勺的鈍痛像被鈍器反復(fù)砸過，趙映紅猛地睜開眼。

不是她租的江景公寓，沒有電腦屏幕的光，只有漏風(fēng)的土坯墻，糊著的舊紙己經(jīng)發(fā)黃卷邊。

身下的床硬得硌骨頭，鋪著的稻草散發(fā)著霉味，混著一股說不清的酸氣。

“喪門星！

吃我的喝我的，躺這兒挺尸給誰看？”

尖利的咒罵像針一樣扎進耳朵，趙映紅偏頭，看見個穿粗布褐衣的老婦人，叉著腰站在炕邊，滿臉褶子都擰成了疙瘩，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她臉上——這是她的婆婆王秀蓮。

“李惡紳的人下午就來催了，三兩銀子佃租，三天后湊不齊，就把你拖去他家做妾抵債！”

王秀蓮越說越氣，伸手就要扯她的胳膊，“還不起來干活？

等著被拖走賣了才甘心？”

趙映紅下意識抬手擋開，掌心觸到的胳膊細得像柴，力氣卻沒弱多少。

這動作讓王秀蓮愣了愣——往日里這病秧子兒媳，別說擋她，就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混亂的記憶轟然涌入：北宋，福建德化，她是秀才趙文軒的媳婦。

這門親是原身父母圖趙家“書香門第”硬塞的，原身自小體弱，嫁過來半年沒懷上孩子，在趙家連下人都不如。

趙文軒呢？

一門心思撲在科舉上，對她只有客氣的疏離，從不過問她的處境。

昨天原身被王秀蓮指著鼻子罵“不下蛋的雞”，氣暈過去，就換成了她這個21世紀的電商運營。

說白了，這就是一段沒半分情分的包辦婚姻。

原身敬他是秀才，他待原身是責(zé)任，如今到了要賣妻抵債的地步，趙文軒怕是還在琢磨他的八股文。

“賣了我，誰還你那三兩銀子？”

趙映紅撐著炕沿坐起來，頭暈得厲害，聲音卻穩(wěn)得驚人，“李惡紳是什么人？

搶田奪地，**過三個佃戶，我去了他家，不出一個月就得被折磨死。

到時候銀子沒還上，你兒子還落個‘賣妻求榮’的名聲，科舉路徹底斷了——這賬，你算得清？”

王秀蓮被問得一噎，隨即又梗著脖子：“那你說怎么辦？

家里米缸都空了，你男人蹲在灶房啃觀音土呢！

他能有什么辦法？”

趙映紅掀開薄被下床，腳剛沾地就打了個趔趄。

她扶著墻走到門口，冷風(fēng)灌進來，讓她瞬間清醒。

院兒里是夯實的黃土路，墻角堆著幾個豁口粗瓷碗，院外是連綿的青山，空氣里飄著瓷土特有的**腥氣——德化，后世以白瓷聞名天下的地方。

原身的記憶里，村里大半人都會捏幾把粗瓷，只是燒出來的東西又丑又脆，只能賣給鎮(zhèn)上貨郎，換不了幾個錢。

可在她眼里，那些不起眼的瓷土，都是能換銀子的寶貝。

“三天，”趙映紅轉(zhuǎn)過身，目光掃過王秀蓮，最終落在灶房方向，“給我三天時間，我湊齊三兩銀子。

要是湊不齊，不用李惡紳來拖，我自己跟他走。

但這三天里，你得讓趙文軒幫我——不是以‘丈夫’的身份，是以‘欠我救命之恩’的同鄉(xiāng)?！?br>
她特意加重了“丈夫”兩個字，王秀蓮愣了愣，竟沒反駁。

她早看出來兒子兒媳不親近，只是想著“嫁雞隨雞”，如今這病秧子兒媳突然硬氣起來，倒像是有了指望。

趙映紅沒等她應(yīng)聲，徑首走向灶房。

剛推開門，就看見個穿青布長衫的年輕男人，蹲在灶臺邊，手里捧著塊黑乎乎的觀音土啃得正香。

聽見動靜，他慌忙抬頭，清秀的臉上滿是窘迫——正是趙文軒。

“阿紅，你醒了？”

他慌忙把觀音土藏到身后，聲音帶著書生氣的軟糯，“娘沒為難你吧？

我……我去求過李老爺，他說再寬限幾日，可我實在……求他沒用?！?br>
趙映紅打斷他，掀開空空如也的鍋蓋，語氣平淡，“趙文軒，我們雖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

你一心科舉，我只求活命，本就不是一路人。

如今我要湊銀子還債，救我自己，也保你名聲，你得幫我?！?br>
趙文軒愣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她眼里的疏離刺得說不出話。

往日里的阿紅，看他時總帶著怯生生的敬意，可眼前的女人，眼神清亮，沒有半分依賴，倒像是在跟他談一筆交易。

“我……我能幫你做什么？”

他訥訥地問。

“幫我找兩樣?xùn)|西?！?br>
趙映紅的目光落在墻角的粗瓷坯上，“第一，找村里最完整的粗瓷，越多越好；第二，找林工匠，他是村里燒瓷最好的，我要跟他學(xué)燒窯?！?br>
趙文軒皺起眉：“燒瓷？

那些粗玩意兒值不了幾個錢……粗玩意兒能變細瓷，丑紋樣能畫新花樣?！?br>
趙映紅拿起一塊瓷土，指尖碾了碾，忽然笑了，“你只管幫我找人找東西，三天后，我給你看能換銀子的寶貝。

至于我們這‘夫妻’名分，等債還清了，好聚好散——你安心考你的科舉，我過我的日子?！?br>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趙文軒心里，他看著眼前判若兩人的妻子，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她。

她病黃的臉上沒什么血色，可說起瓷器時，眼睛里像有光在跳，那是一種他在書本里從未見過的鮮活。

“好。”

他猛地站起身，把觀音土扔到一邊，“我現(xiàn)在就去找林工匠?！?br>
看著趙文軒匆匆離去的背影，趙映紅松了口氣。

她不是要毀了原身的婚姻，只是這段無愛的**本就該結(jié)束。

在這個亂世，靠男人不如靠自己，德化的瓷土，她的現(xiàn)代審美，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于未來的感情？

趙映紅低頭看著掌心的瓷土，輕輕笑了。

她才剛在北宋站穩(wěn)腳跟，還沒心思想這些——先賺夠三兩銀子，把命保住，剩下的，交給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