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煙瓷山便已浸在一片微涼的曉霧之中。群山層疊如障,將谷地間的村落裹得嚴(yán)實,與世相隔,不聞山外馬蹄聲,不沾塵間喧囂氣,自成一方清凈天地。,百十戶人家依山而居,屋舍多以青石原木搭建,檐角生著薄苔,墻根爬著青藤,歲月在每一處磚瓦間留下沉靜的痕跡。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追名逐利,不修驚世術(shù)法,只守著腳下一方土地,過著細(xì)水長流的尋常日子,連時光都似在這里慢了下來,緩緩流淌,不驚不擾。,地勢稍高,一座古窯靜靜矗立。,磚面紋理斑駁,似經(jīng)千百年風(fēng)雨侵蝕,紋路蜿蜒纏繞,無規(guī)則,無章法,卻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厚重。窯口半掩,不見明火,不聞柴聲,只偶爾有一縷極淡的清氣自縫隙間漫出,隨風(fēng)散開,融入山間晨霧,悄無聲息,不留半分痕跡。,也是村人心中,最需敬而遠(yuǎn)之的地方。,一道少年身影,已立在窯前。,料子尋常,洗得干凈平整,身形清瘦卻挺拔,立在古舊窯前,不張揚,不突兀,仿佛本就是這山、這窯、這霧中的一部分,與天地相融,無半分違和。眉目清和,唇線平直,神色始終沉靜,不見少年人常有的跳脫與浮躁,唯有一雙眸子,深如寒潭,靜若古泉,望之令人心下不自覺安定。。
村中老少皆知,這孩子自**與這片窯地親近。旁人孩童嬉鬧于田間巷口,他卻常獨坐窯前,一待便是整日,不言語,不嬉鬧,只是靜靜望著窯身紋路,或是垂眸凝視腳下土地,似在傾聽什么,又似在感知什么。無人問他所思,無人擾他所靜,村人只當(dāng)他性子沉靜,天生與這古山古窯有緣,心底多幾分憐惜,也多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重。
晨露沾濕了他的衣擺,微涼的水汽浸透布履,他卻渾然不覺。指尖極輕地落在窯身古磚之上,觸感粗糙堅硬,帶著大地獨有的沉厚涼意。指腹緩緩劃過蜿蜒紋路,動作輕緩,溫柔得如同觸碰一件易碎珍寶,又似在與一段沉睡的歲月無聲對話。
心底一片空明。
沒有波瀾,沒有雜念,只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熟悉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與周身氣息緩緩相融。腳下土地似有微弱脈動,輕緩、沉穩(wěn)、連綿不絕,如同大地的呼吸,與他自身的心跳漸漸同頻,不分彼此,渾然一體。這種聯(lián)結(jié)無需言說,無需追尋,自他記事起便已存在,深深刻在骨血之中,如影隨形。
他不知這份聯(lián)結(jié)從何而來,亦不去深究緣由。只知每當(dāng)立于窯前,心便會靜下來,世間萬般紛擾,都隔在群山之外,煙消云散。也知腳下這片土地,身前這座古窯,于他而言,是根,是歸處,是不可割舍的宿命。
“硯成?!?br>
一聲蒼老而溫和的呼喚,自窯旁木屋中傳來。木門輕軸輕轉(zhuǎn),發(fā)出一聲細(xì)碎輕響,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者緩步走出。老者身著粗布長衫,手持竹杖,步履不算矯健,卻穩(wěn)而從容,臉上溝壑縱橫,刻滿歲月痕跡,唯有一雙眼睛,清亮有神,藏著看透世事的平和與深邃。
他是村中族老,輩分最高,年歲最長,也是看著李硯成長大的人。
李硯成緩緩收回手,轉(zhuǎn)過身,微微躬身行禮,動作恭謹(jǐn)有度,不卑不亢。聲音清淺,語調(diào)平穩(wěn),無半分起伏,卻自帶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六爺爺?!?br>
老者走到他身側(cè),與他一同望向眼前古窯,目光落在斑駁窯身之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復(fù)雜情緒,快得無人能捕捉。他抬眼望向連綿青山,晨霧已散,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細(xì)碎金斑,山間鳥鳴清脆,草木清香彌漫,一派歲月靜好之景。
“晨露重,久站傷體?!崩险呔従忛_口,聲音低沉,帶著歲月的沙啞,“日后不必來得這般早。”
李硯成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他知曉老者的關(guān)切,卻無法應(yīng)允。心中那份莫名的牽引,每日清晨都會將他引至此處,如同潮汐定時起落,無需刻意,無需強求,是本能,是習(xí)慣,亦是刻在骨血中的執(zhí)念。
老者側(cè)目,靜靜看了身旁少年片刻。
這孩子性子靜,心思深,從不主動言說心事,卻總能在細(xì)微之處,顯出異于常人的沉穩(wěn)。旁人孩童哭鬧嬉笑,他能安坐不動;村中瑣事紛擾,他能淡然處之;就連山間偶有野獸過境,驚擾全村,他也只是靜靜立于門前,目光平和望去,野獸便會自行退去,不敢靠近。
這些異狀,村人只當(dāng)是巧合,唯有老者心底清楚,這并非偶然。
只是有些事,藏在心底便好,不必言說,不必點破。時機未到,萬物皆需靜待,強求不得,點破無益。山外的風(fēng),尚未吹到這片山谷;世間的浪,尚未漫過這片青山。此刻的安穩(wěn),便是最好的時光。
“今日該去后山打理藥田了。”老者轉(zhuǎn)開話題,語氣平淡,“你爹娘昨日還念叨,說田中的草藥該除蟲松土了?!?br>
李硯成點頭:“我知曉了,這便過去?!?br>
話音落,他再次微微躬身,轉(zhuǎn)身緩步離去。素色身影穿過晨霧,走過青石小徑,身影漸漸融入村落之中,普通得如同萬千村人之一,無半分特殊,無半分異樣。
老者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巷口,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古窯。
風(fēng)過古窯,帶起一縷極淡的清氣,漫過老者衣袂。他輕輕嘆息一聲,聲音輕細(xì),被風(fēng)聲吞沒,無人聽聞。
山深無外事,窯靜歲時長。
只是他心底清楚,這份平靜,終究不會長久。
大地深處,已有微不可察的異動,如同沉睡的巨獸,緩緩睜開眼眸。古窯之氣,也日漸流轉(zhuǎn),不再如往日般沉寂。山外的風(fēng)雨,正在悄然凝聚,終有一日,會越過層層青山,落在這片與世隔絕的村落之上。
而那個立于窯前的少年,便是迎接這場風(fēng)雨的人。
只是此刻,村落依舊安寧,炊煙漸起,村人扛著農(nóng)具走出家門,孩童背著竹籃追逐嬉鬧,犬吠聲、笑語聲、農(nóng)具碰撞聲,交織成最平凡的人間煙火。
無人知曉大地深處的暗涌,
無人察覺古窯之中的隱秘,
無人洞悉少年骨血中的宿命。
李硯成緩步走在青石小徑上,腳步平穩(wěn),神色沉靜。陽光落在他肩頭,溫暖而柔和,草木清香縈繞鼻尖,腳下土地堅實安穩(wěn)。他沒有回頭,亦沒有多想,只是朝著后山藥田走去。
心底依舊空明,唯有那份與大地、與古窯的聯(lián)結(jié),清晰而堅定。
他不知未來將去往何方,不知前路有何種風(fēng)雨,只知守著眼前這片青山,守著村落的安穩(wěn),守著心底那份沉靜,便已足夠。
至于那些深藏于歲月、藏于骨血、藏于無人知曉之處的隱秘,便交由時光,靜待花開。
山風(fēng)輕拂,歲月安然。
古窯不語,少年無聲。
一方天地清凈,不問塵間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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